陳曉月從筆記本里抬起頭,看著林海推下油門控制杆的那隻手。
「怎麼停了?」
遠洋一號的引擎聲從低沉的轟鳴變成了近乎靜止的嗡響,船速從十二節驟降到了兩節,整條船像一頭被拽住了韁繩的野馬一樣緩緩減速。
「你不是說趕緊回港?冷庫B區那三條魚還等著轉急凍呢。」
林海沒回答,目光釘在手機屏幕上。
系統面板上那幾行金色大字還掛在那裡,每一個字都在微微發光。
千年巨蚌群。
天然極品海水珍珠。
系統權限不足,無法評級。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按下了對講機的按鈕。
「全員注意,停船拋錨。」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兩秒,阿強的聲音傳出來,帶著明顯的困惑。
「哥,停船?我們不是在返航嗎?」
「返航推遲。阿強你去船頭把主錨放下去,這個位置水深六十米,錨鏈放長到一百二十米。」
「一百二十米的錨鏈?哥,發生什麼事了?」
「好事。你先放錨,放完了到駕駛室來。」
阿強沒再問了,腳步聲從對講機里傳出去,人已經往船頭跑了。
陳曉月把筆記本放在了膝蓋上,轉過身看著林海。
「你又看手機了。」
「嗯。」
「上次你看完手機之後讓我們去截一千多條劍魚。這次呢?」
「這次比劍魚值錢。」
「比五百萬還值錢?」
「可能不止一個數量級。」
陳曉月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什麼東西?」
「水下有一批東西,不是魚,跟海鮮也沒關係,但價值遠超今天甲板上那兩百多條劍魚。」
「不是魚不是海鮮?那是什麼?」
「蚌。巨型老蚌。裡面可能有天然珍珠。」
陳曉月愣了整整三秒,然後把筆記本翻到了新的一頁。
「你說珍珠?天然的野生海水珍珠?」
「對。而且不是普通的小珍珠,是千年級別的巨蚌里可能產出的極品珍珠。」
「林海,天然野生海水珍珠在整個珠寶市場上的稀缺程度你清楚嗎?現在市面上流通的珍珠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是養殖珠,真正的天然野生海水珍珠數量少到珠寶行的人一輩子都未必能見到一顆。」
「我知道。所以我停船了。」
「你怎麼知道水下有蚌?」
林海伸手拍了一下古野魚探儀的屏幕邊框。
陳曉月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錨鏈入水的聲音從船頭傳來,金屬鏈節嘩啦啦地從錨鏈艙里衝出去,在海面上砸出一連串白色水花,然後沉入了暗色的深水裡。
遠洋一號的船身在錨鏈的拉拽下緩緩穩住了,停在了這片珊瑚海域的上方。
甲板上的燈光照下去,隱約能看到水下十幾米的位置有五彩斑斕的珊瑚礁群在洋流中搖擺。
阿強氣喘吁吁地跑進了駕駛室。
「哥,錨放好了,一百二十米錨鏈吃緊了。到底什麼事?」
「去把我的潛水裝備從裝備艙里搬上來。全套。BCD浮力背心,氣瓶,調節器,腳蹼,潛水燈,還有那把鈦合金撬棍。」
「潛水?現在?天都快黑了。」
「水下六十米有潛水燈就行,光不光的跟天色沒關係。」
「可是你剛忙了一整天,水槍打碰瓷的,收延繩的,處理劍魚的,你不累?」
「累了回去睡覺,水下的東西就跑掉了。你搬不搬?」
「搬搬搬。」
阿強跑出去了。
老陳從值班室走進駕駛室,手裡端著一杯茶,看了看窗外停住的船和放下去的錨鏈。
「林老闆,怎麼停了?」
「水下有東西要撈。」
「什麼東西?」
「珍珠。」
老陳手裡的茶杯端到一半停住了。
「珍珠?從哪來的珍珠?」
「水下六十米的珊瑚礁群里有一批巨型老蚌,殼徑最大的超過八十公分。這種體型的蚌在自然環境下生長了至少幾十年甚至上百年,體內形成天然珍珠的概率極高。」
「八十公分的蚌殼?那得有臉盆那麼大了。」
「比臉盆大。」
「林老闆,你怎麼知道底下有蚌的?」
林海指了一下魚探儀。
老陳走過去看了看屏幕。
屏幕上顯示的是六十米深的海底地形畫面,珊瑚礁群的不規則突起物密密麻麻,但除此之外什麼特殊標記都沒有。
「我看到了珊瑚礁,但沒看到蚌。」
「蚌半埋在沙地里,魚探儀分辨不出來。得下去看。」
老陳看了他一眼,把茶杯放在了控制台上。
「那你一個人下去?六十米深度不淺了,單人潛水我不建議。」
「我潛過更深的。你們在船上看著就行,我下去用繩索連著,有情況拽三下。」
阿強抱著一堆潛水裝備走進來,BCD背心和氣瓶摞在一起差點把他壓趴下。
「哥,你的裝備全在這了。氣瓶是滿的,我檢查過了壓力表,兩百個大氣壓。」
「好,幫我穿。」
林海開始套潛水服。
陳曉月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筆記本夾在腋下。
「林海,六十米。」
「嗯。」
「你確定?」
「確定。」
「你上次潛水最深多少?」
「四十五米。」
「這次多了十五米。」
「十五米不是問題,我的氣瓶夠用四十分鐘,六十米的深度來回加作業時間足夠了。」
「珍珠重要還是命重要?」
「都重要。所以我會注意。」
陳曉月看著他把BCD背心扣好了,調節器含在嘴裡試了兩口氣,然後拿出那把鈦合金撬棍別在了腰間的裝備扣上。
「你下去的時候我計時。超過三十分鐘你不上來,我讓阿強下去找你。」
「三十分鐘夠了。」
林海走到船舷邊上,一隻腳踩上了入水梯的第一級。
甲板燈光照在下方的海面上,水面泛著暗綠色的微光,水下十米以內的珊瑚礁群在燈光里若隱若現,色彩斑斕。
「哥,安全繩系好了。」阿強在後面把一根二十毫米粗的尼龍安全繩打好了固定結,另一頭系在了甲板的纜樁上。
「信號是什麼?拽幾下是什麼意思?」
「拽一下表示在幹活。拽兩下表示要上來。拽三下表示有麻煩。」
「那不拽呢?」
「不拽就是手太忙了沒空拽。」
「這不等於沒說嗎?」
「少廢話。」
林海含上調節器,打開了潛水燈,一隻手按住面鏡,身體向後仰倒。
撲通一聲,他的身體砸入了暗色的海水裡。
甲板上的人全部涌到了船舷邊。
水面上的氣泡翻湧了幾秒就消失了,林海的潛水燈光在水下迅速變成了一個越來越小的光點,往深處沉下去。
「看不到了。」小馬趴在欄杆上使勁往下看。
「六十米的深度當然看不到。」老陳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
阿強蹲在纜樁旁邊,手搭在安全繩上,感受著繩子傳來的微弱震動。
陳曉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八點四十七分下水。九點十七分是三十分鐘的極限。」
「嫂子你真記啊。」
「別叫嫂子。」
安全繩在阿強手裡輕輕抖了一下。
「拽了一下,在幹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根從纜樁延伸到海面以下的尼龍繩。
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整片海面,遠洋一號的甲板燈是方圓幾海里內唯一的光源。
安全繩又抖了一下。
「還是一下,還在幹活。」
陳曉月低頭看了看表,下水已經四分鐘了。
她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數字,然後停在那裡沒動。
對講機的頻道里只有海風和引擎怠速的微弱嗡鳴聲。
安全繩突然連續抖了兩下。
阿強噌一下站了起來。
「兩下,要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