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下,要上來了。」
阿強把安全繩往上拽了拽,手上能感覺到繩子另一端有重量在跟著往上移動。
三十秒後,水面下的潛水燈光開始變大。
四十秒後,一串氣泡衝破了水面。
林海的頭從黑暗的海水裡冒了出來,面鏡上掛著水珠,調節器還含在嘴裡,右手舉在水面以上,那隻手裡攥著一個東西。
「哥,你手裡拿的什麼?」阿強湊到船舷邊上探著脖子看。
林海吐掉調節器,左手抓住入水梯的扶手,右手先把那個東西遞了上來。
阿強接過去的時候愣了。
那是一隻蚌殼。
不是普通的蚌殼。
從阿強的手掌跨度來看,這隻蚌殼的直徑接近四十公分,外殼上長滿了層層疊疊的鈣化附著物和微型珊瑚,表面粗糙得像一塊被海水泡了幾百年的石頭。
但蚌殼已經被人用撬棍撬開了一條縫,縫隙里隱約能看到灰白色的蚌肉。
「哥,這蚌也太大了,比我家洗臉盆還大。」
「這還不是最大的。最大的那個殼徑超過八十公分,我一個人搬不上來。」
林海爬上了入水梯,水從潛水服上淌了一甲板。
他把BCD背心卸了靠在船舷上,走到阿強面前,從他手裡把那隻巨蚌接了回來。
「你們下面有多少只?」老陳走過來看了一眼那隻蚌殼的外表。
「我數了二十九隻。分布在珊瑚礁群的底部沙地上,半埋在沙子裡,最淺的只露出蚌殼的上半截,最深的幾乎完全被沙子蓋住。」
「二十九隻這麼大的蚌?」
「大小不一。最小的殼徑大概三十公分,最大的超過八十公分。我先帶了一隻中等的上來。」
陳曉月從駕駛室走出來,手錶上的時間是八點五十四分,林海在水下待了七分鐘。
「七分鐘就上來了?我準備了三十分鐘的計時。」
「第一趟先探路,確認位置和數量。後面會下去的時間更長。但這隻蚌我已經在水下撬開了一半了,先看看裡面有什麼。」
「在這開?」陳曉月看了一下甲板上的燈光條件。
「在這開。燈光夠了。」
林海把那隻巨蚌放在了甲板中部的不鏽鋼處理台上。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蚌殼被撬棍撬開了大約五公分寬的縫隙,林海把撬棍的尖端重新插進去,雙手用力往兩側掰。
蚌殼的閉殼肌力量極大,即使已經被撬開了縫仍然在本能地試圖合攏。
撬棍和蚌殼摩擦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嘎吱聲。
「這東西的力氣也太大了,跟開保險箱似的。」阿強在旁邊看著林海較勁。
「巨蚌的閉殼肌是全身最強的肌肉,能承受幾百公斤的擠壓力。你幫我扶住這邊的殼。」
阿強雙手按住了蚌殼的右半邊,林海把撬棍往更深處推了一截,然後猛一發力。
咔嚓。
閉殼肌斷裂的聲音沉悶而清脆,蚌殼在巨大的槓桿力下終於徹底張開了。
灰白色的蚌肉暴露在甲板燈光之下,厚實肥碩,表面覆蓋著一層透明的黏液。
「這蚌肉比我拳頭還厚。」小馬在後面探著頭說。
「別看蚌肉。看中間。」林海的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個音階。
他的手指伸進了蚌肉的褶皺之間,指腹在厚實的軟組織里緩慢而仔細地摸索著。
兩秒。
五秒。
他的手指停住了。
指腹底下觸到了一個硬物,圓潤光滑,表面沒有任何稜角。
他用兩根手指把那個東西從蚌肉里慢慢捏了出來。
甲板燈光照上去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聲音同時消失了。
一顆珍珠。
不是普通的白色珍珠。
那顆珍珠的顏色是金色的,是那種濃郁飽滿的暖金色,在甲板燈光的照射下散發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珍珠的直徑目測在一點五公分左右,表面光潔到幾乎沒有一個肉眼可見的瑕疵點,整顆珠子的正圓度極高,托在林海黝黑的指腹上像一滴凝固了的液態黃金。
「我的老天。」老陳的聲音從喉嚨底部擠出來。
阿強的嘴張開了之後忘了合上。
大頭手裡端著的水杯傾斜了十五度,水正在往外流,但他完全沒有注意到。
陳曉月是唯一一個還在說話的人。
「那是天然野生金珠。」
她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每個字都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南洋金珠。天然的。野生海水形成的。不是養殖場催出來的。」
「你認識這東西?」林海手裡托著那顆金珠看了她一眼。
「我家三代做海鮮生意,跟沿海的珠寶圈多少有過交集。天然野生金珠是整個珍珠市場上的頂級品類,因為產出條件極其苛刻。養殖場的金珠大多是接種後催大的,顏色偏淡,光澤不夠濃。但你手上這顆的金色飽和度和光澤度,養殖場做不出來。」
「值多少錢?」阿強終於把嘴合上了。
「這個大小和顏色的天然野生金珠,在拍賣市場上成交價通常在幾十萬到幾百萬之間。具體多少要看珠寶鑑定師的評級。」
「幾十萬到幾百萬?一顆珠子?」
「一顆珠子。」
小馬的腿軟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欄杆。
林海把那顆金珠放在了處理台上,金色的珠體在不鏽鋼檯面上滾了兩公分就停住了,在燈光下散發著溫暖的光澤。
「水下還有二十八隻蚌沒開。」
阿強轉頭看著他。
「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要再下去一趟。這次多帶幾隻上來。」
「我跟你一起下。」
「你潛過六十米嗎?」
阿強閉嘴了。
「你在上面等著。我下去把中等體型的蚌都搬到繩網兜里,用吊臂提上來。大的太重了搬不動,等把小的和中等的先處理完再想辦法。」
「哥,那下面最大的那隻八十公分的,裡面如果也有珠子呢?」
「蚌越大,生長年限越長,產珠的概率越高,珍珠的尺寸也越大。八十公分殼徑的巨蚌如果裡面有珍珠,大小可能是這顆的兩倍。」
「兩倍?兩倍是多大?」
「鴿子蛋。」
甲板上再次安靜了。
陳曉月蹲在處理台旁邊,目光落在那顆金珠上,然後抬起頭看著林海。
「你確定水下還有二十八隻?」
「我一隻一隻數過的。」
「那你快點下去,我幫你看著這顆。別讓它從檯面上滾到海里去了。」
林海把BCD背心重新穿上,換了一瓶滿壓氣瓶,腰間多掛了一個防水網兜。
他走到入水梯前面,回頭看了所有人一眼。
「這趟下去時間會長一些,可能二十分鐘。安全繩信號不變。」
「知道了。三下就是有麻煩。」阿強蹲回了纜樁旁邊。
林海含上調節器,打開潛水燈,轉身走下了入水梯。
水面在他入水的瞬間炸開了一圈白色泡沫,然後迅速恢復了平靜。
潛水燈的光斑在水面下快速縮小,往六十米的深處沉去。
陳曉月站在船舷邊上看著那個消失的光點,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處理台上的那顆金珠。
金色的光澤在夜風裡安靜地閃著,像一顆從深海里撈上來的小太陽。
「嫂子。」阿強蹲在纜樁邊輕聲喊了一下。
「說了別叫嫂子。」
「那個金珠子,我剛才聽你說幾十萬到幾百萬。到底是幾十萬還是幾百萬?」
「要看鑑定結果。但以這顆珠子的成色和大小來判斷,低於一百萬的可能性不大。」
「一百萬一顆珠子,下面還有二十八隻蚌。」
「不是每隻蚌里都有珍珠的。天然珍珠的產出率很低,十隻蚌里可能只有兩三隻有珠子。」
「兩三隻也是好幾百萬了。」
安全繩輕輕抖了一下。
「一下,在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