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繩在阿強手裡每隔兩三分鐘就會輕輕抖動一次。
十二分鐘過去了。
十五分鐘。
「嫂子，快二十分鐘了。」
「我看著呢。」
陳曉月的目光沒離開過那根從纜樁延伸到水面以下的尼龍繩。
安全繩連續抖了兩下。
「兩下。要上來了。」阿強騰地站了起來。
二十秒後，水面下的光斑開始變大。
林海的頭冒出了水面，調節器掛在胸前，手裡拽著一根副繩，副繩的另一端連著水下的什麼東西。
「吊臂準備，底下掛著一網兜。」
阿強跑到吊臂操控台前面推下了控制杆，鋼纜從吊臂上放下來，掛鉤沉入水面接住了林海從水下送上來的副繩環扣。
液壓馬達開始轉，鋼纜收緊。
一個鼓鼓囊囊的防水網兜被從水下提了出來，海水從網眼裡嘩嘩地往下流，兜里裝著七八個大小不一的灰白色蚌殼，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
網兜被吊到甲板上方兩米的位置停住了，底部還在滴水。
「放下來，輕點。」
大頭和小周兩個人在下面接著，網兜穩穩地落在了甲板上。
林海爬上入水梯，卸掉了裝備，走到網兜前面蹲下來。
「八隻。這一趟能搬的極限了。水下還有二十一隻沒動，最大的那隻太重了，得下次帶工具來。」
「哥你先喝口水。」大頭把一瓶礦泉水遞過來。
林海接過去灌了兩口，把水瓶放在地上，從網兜里搬出了第一隻蚌殼。
這隻蚌殼的直徑大約三十五公分，比剛才那隻略小一些。
他拿起撬棍，尖端插入蚌殼的邊緣縫隙，手腕發力。
咔嚓。
蚌殼彈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蚌肉中間。
林海的手指探進去摸索了五秒。
「有。」
他的指尖從蚌肉深處捏出了一顆珍珠。
這一顆不是金色的。
銀白色，光澤柔和冷潤，表面帶著一層淡淡的虹彩，在甲板燈光下折射出細微的彩色光圈。
直徑大約一點二公分，比第一顆金珠小了兩號，但圓潤度同樣極高。
「銀珠。天然野生銀珠。」陳曉月的筆在紙上記了一行字，聲音控制得很穩但手指寫字的力度明顯比平時重。
「這顆值多少？」小馬湊過來。
「銀珠的市場價比金珠低一檔，但天然野生的銀珠同樣稀缺。這個成色和大小，估價在二十萬到五十萬之間。」
「二十萬一顆的銀珠子。第二隻蚌就開出來了。」
「別停，開下一隻。」阿強蹲在旁邊兩眼放光。
林海把第二隻蚌殼推到一邊，搬來了第三隻。
撬棍插入，發力，咔嚓。
蚌殼打開。
手指探入。
三秒後，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物。
「又有。」
這一顆捏出來的時候，甲板上發出了一聲集體的抽氣聲。
粉色。
一顆飽滿的粉色珍珠。
顏色不是那種淺淡的粉，而是介於粉色和玫瑰色之間的濃郁暖色調，表面的光澤感比前兩顆都強烈，在燈光下幾乎有一種發光體的錯覺。
直徑一點三公分，正圓。
「粉珠。」陳曉月的筆停了一下，然後寫下了兩個字之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圈。
「粉色的天然珍珠更稀缺？」林海問了一句。
「天然粉珠在拍賣市場上的溢價通常比金珠還高。因為粉色是所有天然珍珠顏色中最難自然形成的色系之一。這顆的飽和度和光澤度都達到了收藏級的標準。」
「給個數字。」
「不低於八十萬。到了鑑定師手裡如果確認是無瑕級別的，過一百萬不難。」
「一百萬一顆粉珠子。」阿強的聲音發飄。
林海沒停手，第四隻蚌殼搬上了處理台。
撬棍，發力，咔嚓。
手指探入。
五秒後搖了搖頭。
「空的。沒有珠子。」
「空的也正常。」老陳在旁邊說，「天然產珠的概率本來就不高，連著開出三顆已經是運氣逆天了。」
第五隻。
撬棍插入蚌殼邊緣，雙手用力。
這隻蚌的閉殼肌格外強韌，撬棍發出了金屬摩擦的尖叫聲才把殼掰開。
手指探進去摸索了三秒。
「有，兩顆。」
兩顆珍珠從蚌肉里被一前一後地捏了出來。
第一顆是白色的，直徑約一公分，光澤溫潤柔和，正圓。
第二顆也是白色的，但比第一顆小一號，大約零點八公分，表面有一處極細微的凹痕。
「白珠兩顆。一顆品相好的，一顆有微瑕。」林海把兩顆珠子並排放在了處理台上。
「白珠的市場價比金珠和粉珠都低，但天然野生白珠的乾淨度如果達到近乎無瑕的標準，一顆也能賣到十萬以上。」陳曉月一邊記一邊說。
第六隻蚌。
空的。
第七隻。
林海的撬棍插進去之後，蚌殼打開的一瞬間，他的手指還沒探進去就看到了。
蚌肉的表面貼著兩顆珍珠，一顆金色一顆銀白色，嵌在蚌肉的褶皺里，燈光打上去兩種顏色的光澤交相輝映。
「又是兩顆。一金一銀。」
他把兩顆珠子取出來放在檯面上，那顆金色的比第一隻蚌里開出的金珠小了一點點，但顏色濃度和光澤度幾乎不相上下。
「這顆金珠雖然比第一顆小了兩毫米左右，但色澤更均勻，整顆珠面沒有明顯的顏色梯度變化。在鑑定體系里這叫勻色度，勻色度越高評級越高。」
「意思是這顆可能比第一顆還值錢？」
「有可能。要看鑑定師怎麼評。」
第八隻蚌。
撬棍插入，雙手發力。
蚌殼打開的時候林海用了比前面任何一隻都大的力氣，撬棍的金屬杆在手裡都微微變形了。
蚌殼張開之後，蚌肉中央的位置有一個明顯的隆起。
林海的手指伸進去觸到了那個隆起物的表面。
光滑。
圓潤。
很大。
他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把那顆珍珠從蚌肉里取了出來，放在了自己的掌心。
甲板上所有聲音在這一刻蒸發殆盡。
一顆珍珠靜靜地躺在林海粗糙的掌紋中間。
金色。
濃郁到了極致的金色，像是有人把融化的黃金澆鑄成了一個完美的球體。
這顆珍珠的直徑接近一點八公分。
比第一隻蚌里開出的那顆大了整整一個號。
表面的光澤不是簡單的反光，而是一層從珍珠內部透出來的暖色光暈，把掌心周圍的皮膚都映成了淡金色。
「鴿子蛋。」老陳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阿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就站在旁邊用兩隻眼睛瞪著那顆珠子。
大頭手裡的水杯直接掉在了甲板上，水灑了一地。
陳曉月走到林海面前，低下頭近距離看了那顆金珠整整五秒鐘。
「一點八公分左右的天然野生金珠，正圓，顏色濃金，無肉眼可見瑕疵，光澤度達到了鏡面反射級別。」
她的聲音原本一直控制得很穩，但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尾音出現了一道極輕微的顫抖。
「這顆珠子需要專業鑑定師來估價。但如果它的品質跟我眼睛看到的一致的話，市場上的成交價格不會低於一千萬。」
「一千萬？」小馬的聲音尖了。
「嫂子你說一千萬一顆珠子？」阿強的聲音也尖了。
「叫我嫂子的罰站去船頭。」陳曉月頭都沒回。
林海把那顆鴿子蛋大小的金珠輕輕放在了處理台上，跟前面取出的其他珍珠放在了一起。
處理台的不鏽鋼表面上，十一顆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天然珍珠整齊地排列著。
三顆金色，兩顆銀白色，一顆粉色，兩顆白色。
加上第七隻蚌里的一金一銀，總共十一顆。
八隻蚌開出了六隻有珠子的，兩隻空殼，總計十一顆珍珠。
林海蹲下來從裝備包里掏出了一個防震的塑料收納盒，內襯是藍色的海綿。
他把十一顆珍珠一顆一顆地放進了海綿的凹槽里。
金色的，銀色的，粉色的，白色的。
十一顆珍珠在藍色海綿的襯托下，在甲板燈光的照射下，發出了各自不同色溫和亮度的光澤。
那個畫面讓圍在旁邊的每一個人都呆住了。
「像星星。」小馬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了那些珍珠。
「比星星值錢。」老陳在旁邊乾巴巴地接了一句。
阿強蹲在收納盒旁邊盯著那顆最大的金珠看了十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林海。
「哥，今天出海到現在，先是五百萬的劍魚，然後碰瓷船被打跑了，現在又開出來一千萬的金珠子。你這個運氣到底是怎麼回事？」
「跟運氣沒關係。是這片海域本來就有的東西，只是別人不知道在哪。」
「水下還有二十一隻蚌沒開。」陳曉月拿著筆記本看著他。
「今天不下去了。氣瓶用了兩瓶，體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蚌我標記了位置，珊瑚礁群是固定地形，蚌不會跑。回港補給之後再來。」
「那條傳說級劍魚加上這十一顆珍珠，你知道今天一天的總收入是多少嗎？」
「你算過了？」
陳曉月翻了一頁筆記本，筆尖指著上面的數字。
「劍魚批發四百八十七萬，傳說級單品保底八萬，雜魚三萬。珍珠按最保守的估價，那顆大金珠一千萬，其餘十顆按每顆平均三十萬算三百萬。總計，一千七百九十八萬。」
甲板上沒人說話了。
連海風的聲音都好像停了一拍。
老陳把雙手揣進了褲兜里，抬頭看了一眼滿天的星星，又低頭看了看處理台上那個裝滿珍珠的藍色收納盒。
「我跑了三十年遠洋，最高紀錄是十二天賺四十七萬。今天這一天，一千八百萬。」
「老陳你別再念叨你那個四十七萬了，聽得我耳朵都起繭了。」阿強在旁邊嘀咕。
「你小子懂什麼，我念叨四十七萬是因為我需要一個數來讓自己確認今天不是在做夢。」
林海把收納盒的蓋子輕輕合上，扣好了搭扣。
「先返航。回港之後劍魚走之前定好的三路渠道出貨。珍珠不走任何現有渠道。」
「珍珠你打算怎麼出？」陳曉月問。
「找鑑定師。省城應該有專業的珠寶鑑定機構。先做鑑定確認品質和評級，拿到鑑定證書之後再決定走拍賣還是走私人收藏渠道。」
「省城有。我認識一個做高端珠寶的朋友，她能幫忙介紹靠譜的鑑定師。」
「好。回港之後你先聯繫。這批珍珠的鑑定和出售必須保密，在正式成交之前任何外人不能知道。」
「包括水下還有二十一隻蚌的事？」
「尤其是這件事。」
林海走進駕駛室把收納盒鎖進了儀表台下方的保險柜里，然後坐回了駕駛椅上，推起了主機的油門控制杆。
遠洋一號的引擎聲從怠速的嗡響重新變成了平穩的轟鳴，船頭在錨鏈的拉拽下緩緩偏轉，對準了西北方向的白沙村。
錨被絞回了艙內。
船速提到了十二節。
夜色中的遠洋一號拖著白色尾浪重新踏上了返航的航線，甲板燈光在暗色的海面上劃出一條孤獨的光帶。
阿強走進駕駛室，在備用椅上坐下來，靠著椅背往上看了一眼天花板。
「哥。」
「嗯。」
「咱們出海的時候你說過一句話。」
「哪句？」
「你說遠洋一號出海的第一天就撞上了一座海里的金礦。」
「我說過。」
「現在我覺得你說早了。劍魚那個叫金礦，珍珠這個叫什麼？」
林海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看著前方暗色的海面，嘴角動了一下。
「叫還沒挖完。水下還有二十一隻蚌，最大的那隻殼徑超過八十公分。曉月你幫我聯繫那個珠寶鑑定師的時候多問一句。」
「問什麼？」
「問他見過殼徑超過八十公分的千年巨蚌出珠沒有。如果那隻蚌裡面有珍珠，大小會是什麼級別。」
陳曉月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在期待什麼？」
「我在期待一個連鑑定師都沒見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