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還沒挖完。」
林海這句話說完之後,駕駛室里安靜了好一陣。
遠洋一號在夜色中平穩地朝白沙村方向推進,四個小時後靠港。
靠港當天,劍魚分三路出貨的事情由陳曉月全盤調度。高端日料直供的三十條當天下午就被省城兩家五星級酒店和三家高端會所的採購經理親自開冷藏車來拉走了,均價每公斤三百八十塊,比預估高了一截。批發的一百六十條拆給了四個大客戶,兩天之內全部清空。那條傳說級的巨型劍魚被送進了專業冷庫等待拍賣。
劍魚的事情安排妥當之後,林海帶著那個藍色海綿收納盒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速。
陳曉月坐在副駕位上打電話。
「鍾老,是我,曉月。對,有個朋友手上有一批東西想請您掌掌眼。不是翡翠也不是寶石,是珍珠。天然的。對,野生海水珠。多大?最大的一顆差不多一點八公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傳出來。
「一點八公分的天然海水珠?丫頭你確定不是跟我開玩笑?」
「鍾老我什麼時候跟您開過玩笑。東西就在車上,我們大概一個半小時到。」
「你現在就來,我哪都不去,就在鑑定中心等你們。」
電話掛了。
林海瞟了一眼旁邊。
「你這個鐘老什麼來頭?」
「省珠寶玉石鑑定中心的首席鑑定師,今年七十一了,幹了四十多年珠寶鑑定。全省能出具權威鑑定證書的機構就那麼兩三家,他那一家是行業內最認可的。我媽以前做海鮮生意的時候跟他老伴是牌友,所以認識。」
「靠譜嗎?」
「他要是不靠譜,全省就沒有靠譜的珠寶鑑定師了。」
一個半小時後,車停在了省城東區一棟寫字樓的地下車庫裡。
陳曉月帶著林海坐電梯上了十二樓。
省珠寶玉石鑑定中心的門面不大,但一推門進去裡面的設備和裝修都透著一股專業的氣息。展櫃裡擺著各種寶石和珍珠的標本樣品,櫃檯後面的牆上掛滿了資質證書和行業協會的認證牌。
一個頭髮全白但精神矍鑠的老頭從裡間走了出來,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枚鑑定中心的徽章。
「鍾老。」陳曉月喊了一聲。
「來了?東西帶了?」
「帶了。」林海從背包里把那個藍色海綿收納盒拿了出來,放在了鑑定台上。
鍾老看了林海一眼,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秒,沒說什麼。
林海打開了收納盒的搭扣,把蓋子翻了起來。
十一顆珍珠安靜地躺在藍色海綿的凹槽里,金色的銀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在鑑定台上方的專業燈光下,每一顆都散發著各自不同的光澤。
鍾老低下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身體定住了。
整個人定在了鑑定台前面,彎著腰一動不動地看了至少十秒鐘。
他緩慢地直起身,從胸口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副老花鏡戴上,又從抽屜里取出了一把專業的珠寶放大鏡。
他重新彎下腰,把放大鏡對準了收納盒裡最大的那顆金珠。
放大鏡在燈光下把金珠的表面細節放大了十倍。
鍾老的手開始抖了。
不是誇張的顫抖,是那種指尖的細微振動,拿著放大鏡的右手控制不住地在金珠的上方來回移動著,每移動一次就要停下來重新穩住。
「鍾老?」陳曉月叫了一聲。
鍾老沒理她,左手從凹槽里把那顆金珠取了出來,放在了鑑定台的白色絨布上。
金珠在白色絨布的襯托下,顏色更加濃郁了。那種暖金色在專業燈光的照射下透出了一層內部的光暈,不是表面的反光,是從珠體內部滲出來的柔和暖光。
鍾老用遊標卡尺量了直徑。
「一十八點二毫米。」
他又用電子天平稱了重量。
「六點七三克。」
然後他把金珠放在了一台儀器下面,那台儀器的屏幕上顯示出了一圈一圈的同心紋路,像樹木的年輪一樣。
「珍珠層厚度,三點八毫米。層數超過一千兩百層。」
鍾老終於抬起了頭,摘下放大鏡放在檯面上的時候,鏡片磕在桌面上發出了一聲輕響。
「小伙子,這東西哪來的?」
「海里撈的。」
「哪片海?」
「這個不方便說。」
鍾老又看了他一下,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四十三年,我在這行幹了四十三年。從南洋到大溪地,從澳洲到日本,全世界產珍珠的海域我都跑遍了。你手上這顆金珠,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天然野生金珠,沒有之一。」
陳曉月的筆尖在本子上停了。
「鍾老,您給個具體的評級。」
鍾老走到儀器旁邊調出了剛才的檢測數據,一條一條地念。
「直徑一十八點二毫米,正圓度偏差小於零點一毫米,屬於完美正圓。表面光潔度S級,全珠面無肉眼可見瑕疵,放大鏡下僅有兩處直徑小於零點零五毫米的微凹點,不影響評級。珍珠層厚度三點八毫米,層數超過一千兩百層,光澤度達到鏡面反射級別。顏色為濃金色,勻色度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無明顯色斑或色帶。」
他停了一下,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
「綜合評級是這樣的。按照國際珠寶聯合會的天然珍珠分級標準,這顆珠子在大小,形狀,光澤,表面質量和顏色五個維度上全部達到了最高等級。我會出具AAA級鑑定證書。」
「AAA級是什麼概念?」林海問。
「你這麼理解。全世界每年產出的天然野生海水珍珠裡面,能拿到AAA級鑑定證書的,有記錄的不超過二十顆。直徑超過十八毫米的天然野生金珠拿到AAA級的,過去十年全球加起來不超過五顆。」
「值多少錢?」阿強在電話那頭問。
林海把手機揚聲器關了。
「鍾老,估個價。」
鍾老把那顆金珠重新放在了白色絨布上,看了它幾秒。
「去年蘇富比春拍,一顆十五點六毫米的天然野生金珠成交價是六百八十萬港幣。你這顆比那顆大了將近三毫米,品質只高不低。按照當前國際市場的行情和這顆珠子的品對標,我個人的估價是一千萬到一千五百萬之間。上拍的話,碰到真正懂行的買家願意出高價,突破一千五百萬也不是沒有可能。」
林海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右手的指尖在褲縫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千萬到一千五百萬。一顆珠子。
「其餘的呢?」陳曉月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鍾老花了將近四十分鐘把剩下的十顆珍珠全部做了檢測和評級。
那顆粉色珍珠拿到了AA級鑑定證書,估價八十萬到一百二十萬。
兩顆中等大小的金珠分別拿到了AA級和A級,估價加起來約兩百萬。
兩顆銀白色珍珠均為A級,估價各在三十萬到五十萬之間。
兩顆白色珍珠,品相好的那顆A級估價二十萬,有微瑕的那顆B級估價八萬。
第七隻蚌里的一金一銀兩顆,金色的拿到了AA級估價一百五十萬,銀色的A級估價四十萬。
鍾老在鑑定報告的最後一頁寫下了總估價。
「十一顆天然野生海水珍珠,綜合估價兩千零八十萬到兩千六百萬之間。其中核心價值集中在那顆AAA級金珠上。」
他放下筆,抬頭看著林海。
「小伙子。」
「嗯。」
「這批珍珠如果你打算出手,我有幾個建議。那顆AAA級的金珠不要走國內渠道,直接送國際拍賣行,香港春拍或者東京特拍都行。國際市場上對這個級別的天然珍珠有固定的高端藏家圈子,他們出的價不是國內市場能比的。剩下的十顆可以走國內的高端珠寶定製渠道,做成單品出售或者配套首飾。」
「鍾老,鑑定證書什麼時候能出?」
「正式證書需要三個工作日。但我可以今天先出具一份臨時鑑定報告,帶我的簽章和鑑定中心的鋼印,法律效力跟正式證書一樣。」
「今天就出。」
「沒問題。」
鍾老轉身走進裡間開始列印報告。
陳曉月湊到林海旁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得到。
「兩千萬以上,十一顆珠子。水下還有二十一隻蚌沒開。」
「先不要算下面的。這十一顆先處理掉一部分套現,有些事情等不了。」
「什麼事等不了?」
「我爸媽在漁村的破房子住了一輩子了。」
陳曉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林海走到鑑定台前面,把十一顆珍珠重新放回了藍色海綿收納盒裡,蓋子扣好搭扣鎖上。
鍾老從裡間走出來把臨時鑑定報告遞了過來,厚厚一沓紙,每一頁都有鋼印和簽名。
「多少錢鑑定費?」
「十一顆珠子的全套檢測加鑑定報告加臨時證書,收你兩萬塊。正式證書出來之後不再另收費。」
「合理。」林海掏出手機轉了帳。
鍾老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到帳信息,又抬頭看了看林海。
「小伙子,你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歲,手上拿著價值兩千多萬的天然珍珠,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你要麼是見過更大的世面,要麼就是還沒反應過來。」
「都不是。是還有更值錢的東西在水下等著我,這些只是開胃菜。」
鍾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年輕人,有意思。那顆金珠如果要上拍,記得來找我,我幫你對接香港的拍賣行。」
「會的。鍾老,今天的事情請您保密。」
「放心,職業操守。出了這扇門,我不認識你,你也沒來過。」
林海點了一下頭,把收納盒裝進背包,帶著陳曉月走出了鑑定中心的大門。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陳曉月看著他。
「你剛才跟鍾老說還有更值錢的東西在水下。你是說那隻八十公分的巨蚌?」
「對。那隻蚌的殼徑是這八隻里最大的兩倍以上,裡面如果有珠子,尺寸和品質可能超過今天鑑定的所有珍珠。」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撈?」
「先把眼前的事辦完。給我爸媽安頓好了,再回去收拾那二十一隻蚌。」
電梯到了地下車庫,兩個人上了車。
陳曉月翻開手機通訊錄開始打電話。
「你幹嘛?」
「幫你找別墅。你說的,你爸媽的事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