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正常說就行了，不用加油添醋，事實本身就夠刺激了。」
陳曉月這句話倒是說對了。
阿強根本沒怎麼傳話，消息就已經漫出了白沙村的每一條巷子。
林海在市區買了別墅的事是老李頭先知道的。他去鎮上辦事的時候碰見了4S店的銷售小劉，小劉跟人吹牛說自己一天賣了兩台豪車，一台奔馳一台寶馬，買家是白沙村的林老闆，全款。
老李頭回村之後在碼頭上跟人一說，不到半天功夫全村都知道了。
但這件事只是白沙村變化的一個縮影。
真正讓整個村子翻了天的，是最近這兩三個月里林氏海鮮給所有人帶來的實實在在的變化。
林海的公司從註冊到現在日流水破千萬不是一個人撐起來的。他打通的高端酒樓直供渠道和批發網絡需要大量穩定的貨源，而這些貨源有一部分就來自白沙村的漁民們。
從兩個月前開始，林海通過陳曉月在村里設了一個收購點。凡是白沙村的漁民按照他定的品控標準捕撈和處理的海貨，林氏海鮮以高於市場價百分之二十的價格統一收購。
品控標準不複雜。老陳按照林海教的那套三級放血加冰水浸泡的處理流程整理了一份操作手冊，印了五十份發到了每家每戶。
一開始響應的人不多，覺得麻煩。但第一批按標準交貨的六戶漁民在月底結算的時候拿到了比以前高出將近一倍的收入之後，第二個月全村三十多戶打魚的人家全部跟著幹了。
阿強上個月在村口碰到了打魚回來的王老二。
「王叔，這個月賣了多少？」
「七萬八。小強你信嗎，我打了三十年魚，以前最好的時候一個月也就兩萬出頭。現在按你哥教的法子處理完再拿去交貨，一斤魚多賣三十塊錢。三十塊錢乘以我一個月的量，你自己算。」
「算不過來，反正多就對了。」
「不光是多。關鍵是穩。以前拿到魚市上去賣得看魚販子臉色，今天壓你十塊明天壓你二十塊，你不賣也得賣，魚放著會臭。現在直接交給林氏的收購點，價格是定好的，交完貨三天之內到帳。你哥給的這個渠道比什麼都值錢。」
類似的對話在白沙村的碼頭上巷子裡到處都在發生。
張家的老三上個月攢夠了錢把住了十幾年的老瓦房推倒了重新蓋，打了地基澆了水泥柱子，準備起三層小樓。
李家的大兒子換了一條新的玻璃鋼漁船，十二米長帶冷藏艙的那種，花了四十多萬。
連碼頭上的老陳嬸都換了一台新的電動三輪車拉貨，逢人就說生意好做了。
白沙村從遠處看過去跟半年前完全不一樣了。
村口的路面鋪了新的水泥，是周建國找鎮上批的款。碼頭旁邊多了一排新的冷藏櫃和處理台，是林海自掏腰包給裝的。村子中央的那塊空地上停著七八台嶄新的麵包車和小貨車，都是漁民們拉貨用的新車。
曾經破破爛爛的白沙村，正在一個漁季一個漁季地改頭換面。
而催化這一切的中心點只有一個人。
那天下午林海回村辦事，車停在碼頭邊上，剛下車就被七八個漁民圍住了。
「林老闆，下個月的收購價還是一樣的吧？」
「一樣的。品控標準達到了就按原價收。」
「林老闆，我家二小子今年高中畢業了，想到你公司去打工行不行？」
「讓他找曉月面試。」
「林老闆，聽說你在外海撈到了一批值幾千萬的大魚？」
「沒那麼誇張，就是跑了一趟遠洋，運氣好。」
從碼頭往村口走的路上，路邊幹活的人看到他都會打個招呼。
「林老闆好。」
「林老闆吃了沒？」
「林老闆今天咋回來了？」
林海一路點頭一路走。
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樹下面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冒了出來。
「哎喲，林老闆回來了。」
林海停下腳步，側頭一看。
劉大嘴從榕樹後面竄了出來，手裡拎著一袋荔枝，臉上的笑容比荔枝還甜。
「林老闆忙吧？百忙之中還能回村來看看，這是不忘本，這是講義氣。」
林海看了他一眼。
「劉叔，有事？」
「沒事沒事，就是看到你了打個招呼。林老闆你是不知道，現在外面的人一提白沙村就豎大拇指，都說我們村出了個林老闆，那是了不得的人物。我跟人家說，林老闆從小我就看著長大的，那會兒還是個毛頭小子呢，我就看出來這孩子以後肯定有出息。」
林海沒接話。
劉大嘴湊近了兩步，聲音壓低了。
「林老闆，實不相瞞，我家那個不爭氣的兒子也想在你船上找個活干。你看……」
「讓他去找阿強，阿強那邊有空缺會安排。」
「好好好，謝謝林老闆，謝謝林老闆。」劉大嘴連連點頭，把手裡的荔枝往林海面前遞，「這是今年新下來的妃子笑，甜得很，林老闆你嘗嘗。」
「不用了。」
林海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劉大嘴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一直掛到林海拐了彎看不見了才收起來。
旁邊蹲著修漁網的老周頭抬了抬眼皮。
「大嘴，你當初怎麼說人家來著？」
劉大嘴一臉尷尬。
「當初？當初說什麼了？我都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我幫你記著呢。你說人家掏螃蟹還債是做夢，說人家出海打魚是白費力氣，說人家那破船出去就是送死。這些話你都忘了？」
「那不是說著玩的嘛，誰當真啊。」
「人家當沒當真不知道。我就知道你現在見了人家一口一個林老闆叫得比誰都甜。」
「嘿，老周頭你說什麼呢。我那是實心實意地敬佩，懂不懂？人家林老闆掙了大錢不忘鄉親們，帶著全村一起發財，我佩服。這有什麼不對？」
老周頭哼了一聲，低下頭繼續修漁網沒再搭理他。
阿強從碼頭方向走過來，正好聽到了後半截。
「劉叔，你剛才說你從小看著我哥長大的？」
「是啊，我看著長大的。」
「那你看著他長大的時候，他被債主堵門的那天你在幹什麼？」
劉大嘴的笑容僵了一拍。
「那天……那天我不在家。」
「你在家呢。你蹲在你家門口看熱鬧呢。我記得清清楚楚，你還跟旁邊的人講，說我哥這輩子完了，還不上債就等著吃牢飯吧。」
「小強你這記性也太好了……」
「不是我記性好，是我哥記性好。他記的事我都替他記著。」
劉大嘴的臉色不太好看了，他訕訕地笑了兩聲提著荔枝走了。
阿強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哥說過一句話，當你窮的時候踩你兩腳怕你死得不夠快的人，跟你富的時候舔你鞋底怕你不高興的人，往往是同一個人。」
老周頭在旁邊笑了一聲。
「你哥這話說的精闢。」
「我哥說的話都精闢。」
阿強往村口走去的時候，手機響了。
陳曉月的電話。
「阿強，林海讓我問你一下，上次他讓你統計全村漁民對接林氏收購渠道之後的收入變化數據你整理好了沒有？」
「整理好了，三十二戶的數據全在表格里，平均月收入比對接之前翻了一點八倍。最高的一戶翻了兩點三倍。」
「把表格發我郵箱，我要做簡報。」
「好，今晚發你。嫂子你做簡報幹嘛？」
「有個省城的千萬粉絲網紅想跟林海合作拍趕海直播，林海不太想搞，我在勸他。這個數據正好能說明合作直播對品牌推廣的價值。」
阿強愣了一下。
「千萬粉絲的網紅？來咱白沙村拍直播？」
「對，網上做趕海美食內容的那個『海邊小漁『，你刷到過吧？」
「我知道那個號，全網一千多萬粉絲，每條視頻都是幾百萬播放的。她要來跟我哥合作？」
「她主動找過來的。說想拍一期『跟著林老闆趕海『的直播內容。」
「那我哥答應沒有？」
「還沒有，他嫌麻煩。但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直播的傳播量比打GG有效多了。你幫我勸勸他。」
「嫂子你勸不動的我能勸動？」
「你叫他一聲好哥哥試試。」
「我不叫。」
「那就把數據發我，我自己來勸。」
電話掛了，阿強把手機揣回口袋，走到碼頭邊上看了一眼遠處停泊的遠洋一號。
銀灰色的船身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帶，船尾的旗杆上掛著一面林氏海洋的藍色旗幟，在海風裡輕輕晃動。
碼頭上來來往往的漁民有的在卸貨有的在整理漁具，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跟半年前完全不同的精氣神。
半年前的白沙村碼頭上瀰漫的是一股死氣沉沉的窮酸味，現在的碼頭上到處都是新船新設備新車和笑聲。
阿強站了一會兒，去了林海在村裡的那間臨時辦公室。
林海坐在桌前看手機。
「哥，曉月讓我勸你。」
「她又跟你說直播的事了？」
「省城一千萬粉絲的大網紅要來跟你拍趕海直播，你不答應？這不白送的流量嗎？」
「我開公司是賣海鮮的不是做直播的。」
「賣海鮮也得讓人知道你的牌子好不好？你現在的客戶都是高端渠道，但品牌知名度打不開，以後做全國市場的時候怎麼跟那些老牌子競爭？」
「你現在說話怎麼跟曉月一個調了？」
「她教的。哥你就當幫公司做個GG唄，你在海上撈東西的畫面拍出來絕對炸。你想想，一千萬粉絲的網紅直播間裡你隨手一網撒下去滿倉的極品海貨，彈幕得直接炸鍋。」
林海沒吭聲。
對講機響了，陳曉月的聲音傳出來。
「林海，那個蘇可兒剛又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她說她團隊可以全程跟拍不干涉你任何作業流程，所有剪輯內容發布前先給我們審核。她的收益分成也可以讓步，品牌方所有GG位免費給林氏海鮮植入。條件很有誠意。」
「她這麼急著合作？」
「她的帳號最近流量在跌，急需一個爆款內容起來。你現在在趕海圈子裡已經是傳說級的存在了，跟你合作就等於跟流量密碼合作。」
「你想讓我當她的引流工具？」
「不是當工具，是各取所需。她要流量我們要品牌曝光，雙贏的事。」
林海靠在椅背上想了幾秒。
「就當給公司做個GG？」
「就當給公司做個GG。」
「那你安排一下，讓她來。但有一條，直播的時候我說什麼她不許插嘴，我不說話她也不許催我。海上的事我說了算。」
「我把你的原話轉給她。」
對講機關了。
阿強站在旁邊咧了咧嘴。
「哥，千萬粉絲的大網紅來白沙村拍你趕海，這事要是讓劉大嘴知道了，他能吹一年。」
「隨他吹去。」
林海把手機放下來，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白沙村的碼頭和蔚藍的海面。
遠洋一號靜靜地停在碼頭上，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手機在桌上亮了一下。
系統面板彈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遠洋坐標已刷新。新目標已解鎖。目標類型：深海珊瑚海域（千年巨蚌群續航坐標）。剩餘巨蚌數量：21隻。最大個體殼徑：83厘米。特別提示：檢測到該區域同時存在大面積未開發深海紅珊瑚群落。紅珊瑚群落估值：系統權限不足，無法評估。】
紅珊瑚。
林海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然後把手機翻了過去扣在桌面上。
阿強從他臉上的表情里嗅到了什麼。
「哥，又有好事了？」
「通知老陳和大頭，遠洋一號準備第二趟出航。這次出去之前先讓那個網紅來，正好給她一個改變職業認知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