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凌晨四點半，白沙村碼頭。
天還沒亮，碼頭上的路燈把一小片區域照得昏黃。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了碼頭入口的位置，車門打開，下來了四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姑娘，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速乾衣，腳上一雙防滑溯溪鞋，臉上只塗了防曬霜，沒化妝。
蘇可兒。
跟在她後面的三個人里兩個扛著專業攝影設備，一個背著一個巨大的雙肩包，裡面裝著無人機和備用電池。
「蘇姐，這也太早了吧，天還黑著呢。」扛設備的小胖抬頭看了看天。
「人家說幾點到就幾點到，別廢話。」
蘇可兒四下看了看碼頭，沒看到林海的人。
陳曉月從碼頭邊的一輛白色皮卡車裡走了下來。
「到了？」
「到了，曉月姐。」
「你的人帶齊了？」
「攝影師兩個，無人機手一個，加上我，四個人。」
「行，設備先放碼頭上，跟我走。」
蘇可兒跟著陳曉月往碼頭深處走了一截，看到了靠在岸邊的遠洋一號。銀灰色的船身在路燈下反射著冷光。
「那就是遠洋一號？」
「嗯。」
「比我想像的大。」
「今天不用它。今天去的地方不是外海，是村東邊的紅樹林灘涂，走路過去就行。」
「去灘涂？」
蘇可兒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陳曉月捕捉到了她那個表情。
「怎麼了？」
「沒什麼。我以為會出海的，沒想到是去灘涂。我之前自己也拍過灘涂趕海的內容，挖蛤蜊抓小螃蟹什麼的，數據一般。」
「你之前去的是你的灘涂，今天去的是林海的灘涂。不一樣。」
蘇可兒沒再說什麼。
五點鐘，天邊開始泛出一層灰藍色的微光。
林海從村子的方向走過來，穿著一件舊的灰色短袖，一條防水工裝短褲，腳上踩著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右手提著一個舊鐵桶，左手拎著一根一米多長的鋼叉。
蘇可兒看著他從遠處走過來的樣子愣了兩秒。
跟她在網上看到的那些漁民老闆的形象完全不一樣。沒有品牌釣魚服，沒有高端裝備，穿得跟村里最普通的打魚漢子一模一樣。
「林老闆？」
「嗯。人到齊了？」
「到了。林老闆，我是蘇可兒。」
「知道。走吧，退潮窗口就兩個小時，不能耽誤。」
林海說完轉身就走，沒有客套沒有寒暄沒有合影。
蘇可兒趕緊招呼她的團隊跟上。
「開機了嗎？」
「開了蘇姐。」
「無人機呢？」
「先不飛，等天再亮一點。」
一行人沿著村東邊的土路走了大約十五分鐘，穿過一片密密麻麻的紅樹林之後，眼前的視野突然開闊了。
一片巨大的灘涂在晨光中鋪展開來，退潮後的沙地和石頭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水線。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海腥味和潮濕的泥土氣息。
灘涂上確實露出了一大片之前從未見過的石頭群，大大小小的石頭從沙地里冒出來，上面長滿了牡蠣殼和海藻。
蘇可兒打開了手機直播軟體，調了一下前置攝像頭。
「各位寶子們早上好，我是海邊小漁，今天帶大家來一個特別的地方。」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從零開始往上跳。
十秒鐘，三千人。
三十秒，一萬二。
一分鐘，四萬七。
「今天我們來到了一個叫白沙村的漁村，跟著當地最厲害的趕海大佬林老闆一起下灘涂。說實話我來之前也挺好奇的，這麼一片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灘涂能翻出什麼好東西來。」
彈幕開始刷了。
【又是灘涂？上次你挖了兩斤蛤蜊我看了半小時】
【林老闆是誰？沒聽過】
【白沙村那個開遠洋船的？好像挺牛的】
蘇可兒舉著手機跟在林海後面走進了灘涂。林海走在最前面，腳步很快，目光一直在掃地面上那些露出來的石頭。
「林老闆，我們今天主要找什麼？」
「看運氣。」
「看運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翻什麼你就拍什麼，別問太多。」
蘇可兒被噎了一下，但她是做直播的老手，立刻對著鏡頭笑了笑。
「看到了吧寶子們，林老闆就是這麼霸氣。人家說了看運氣，那咱們就跟著看運氣。」
彈幕刷得更快了。
【這個林老闆好拽啊哈哈哈】
【看運氣？你確定不是看實力？】
林海在灘涂上走了大約三分鐘，在一塊被牡蠣殼包裹的大石頭前面停了下來。
他蹲了下去，用手裡的鋼叉輕輕敲了兩下石頭表面。
然後他把鋼叉插進石頭旁邊的淤泥里，撬了一下。
石頭翹起了半邊。
他伸出右手，手掌探進石頭下面的縫隙里，手臂沒入到了肘部的位置。
蘇可兒把手機湊過去拍。
「林老闆這是在石頭底下掏東西？底下有什麼呀？」
林海沒說話，手臂在石頭底下調整了一下角度，手指扣住了什麼東西。
然後他猛地往外一拽。
蘇可兒的尖叫聲在灘涂上炸開了。
林海的右手從石頭底下拽出來的東西讓她往後退了兩步。
一隻皮皮蝦。
不，不能叫皮皮蝦了。
那個東西的體長從林海的手掌一直延伸到他的肘關節附近，整個身體比一個成年男人的前臂還要長。青灰色的甲殼在晨光中泛著金屬質感的光澤，尾扇展開有成年人的巴掌那麼大，兩隻螯足粗壯有力地在空氣中揮舞著，發出咔咔的聲響。
林海用拇指和食指穩穩地夾住了它的胸甲部位，整隻蝦懸在半空中，身體彎曲扭動著，肌肉一收一放的力道大得讓蝦身不停地彈跳。
「我的天，這是皮皮蝦？」蘇可兒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是。瀨尿蝦，四十公分往上。」
「四十公分？你確定？這比我手臂都長了。」
蘇可兒趕緊把手機懟到那隻巨型皮皮蝦麵前拍特寫。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變成了一道白色的瀑布。
【臥槽臥槽臥槽這什麼東西】
【這是皮皮蝦？？我買的皮皮蝦跟它一比就是個蟲子】
【假的吧不可能有這麼大的皮皮蝦】
【我水產專業的，這種體型的瀨尿蝦極其罕見，屬於超級個體】
【開掛了吧？第一下就翻出來這麼大的？】
在線人數從四萬七開始飆。
五萬。八萬。十二萬。
跳得跟心電圖似的。
林海把那隻巨型皮皮蝦扔進了鐵桶里，蝦的尾巴彈在鐵皮上發出了咣的一聲悶響。
蘇可兒拿手機對準鐵桶拍了一個俯拍鏡頭，那隻蝦蜷縮在桶底，身體幾乎占滿了整個桶底的面積。
「寶子們你們看到了嗎？鐵桶都快裝不下了。」
彈幕上有人開始刷價格了。
【這種體型的極品瀨尿蝦市場上根本見不到，有價無市】
【至少一千一隻吧？還得是有人願意賣才行】
【林老闆隨便翻翻就是一千塊，我翻了一整天就翻出一腳泥】
蘇可兒關掉前置攝像頭切到了後置，把鏡頭對準了林海。
林海已經走到了下一塊石頭前面，蹲下去，鋼叉撬開石頭，手伸進去。
三秒後又拎出了一隻。
這一隻比第一隻還大了一截，體長目測超過了四十二公分，兩隻螯足的前端呈現出一種鮮艷的橘紅色，甲殼上的紋路比第一隻更加粗獷。
「又一隻。」
蘇可兒的聲音已經不是尖叫了，而是那種被反覆震撼之後變得沙啞的低喊。
「林老闆，你是不是提前在石頭底下養的？」
「誰會在灘涂石頭底下養皮皮蝦？你見過嗎？」
「那你怎麼知道石頭底下有？」
「看石頭表面的牡蠣殼分布和沙地的紋路就能判斷底下有沒有東西，這是基本功。」
蘇可兒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攝影師小胖，小胖的嘴從第一隻蝦出來之後就沒合上過。
「蘇姐，他說的這種基本功我怎麼從來沒聽過？」
「你聽過的東西能讓你一個月漲一千萬粉嗎？閉嘴拍。」
林海把第二隻蝦扔進桶里，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蘇可兒緊緊跟在後面，手機舉得比任何一場直播都穩。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從剛才到現在，林海翻了兩塊石頭，出了兩隻超級皮皮蝦，前後用時不到五分鐘。
他甚至沒有猶豫過該翻哪塊石頭。
每一步都精準，每一下都有貨。
那種感覺不像是一個漁民在碰運氣，而像是一個人在自家倉庫里提貨。
她扭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在線人數。
二十三萬。
還在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