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你還在碼頭上幹嘛?風越來越大了,進來。」
對講機里陳曉月的聲音被海風攪得斷斷續續。
林海按下通話鍵。
「知道了,馬上回。」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在碼頭上站了最後三秒,轉身往倉庫方向走。
風已經大到需要側著身子才能走穩的程度了。
回到倉庫之後,他把門關上,風聲一下子被隔在了門外,耳朵里嗡嗡地響。
陳曉月坐在辦公桌前處理網店暫停發貨的公告,抬頭看了他一眼。
「臉色不對,怎麼了?」
「沒怎麼。」
「你騙誰呢?你從碼頭上回來之後眼神就不對勁。」
林海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沒說話。
他的手伸進口袋裡摸了一下手機,那行金色的提示還在腦子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轉。
颱風眼過境期間,海面短暫平靜,時長約九十分鐘。
窗口坐標距白沙村港口二十七海里。
巨型老虎蟹群,單體最大重量三點五公斤。
九十分鐘的窗口。
二十七海里的距離。
十二級的風。
「曉月,老虎蟹你了解嗎?」
陳曉月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深水蟹,殼硬肉厚,學名叫蛙蟹,市面上也叫旭蟹。普通個體一斤多,大的兩斤出頭。高端酒樓的進貨價在一百八到兩百二一斤,零售價翻倍。怎麼了?」
「如果有一批三斤到三斤半的巨型老虎蟹呢?」
陳曉月的筆尖在紙面上劃了一道。
「三斤半?你開玩笑呢?老虎蟹能長到三斤半的我在這行幹了這麼多年一隻都沒見過。」
「如果有呢?」
「如果真有這種大小的野生極品老虎蟹,一隻蟹的零售價可以賣到一千五到兩千塊。批發給高端酒樓最低也是八百。你說的是多大的量?」
「超大型蟹群。」
「你的系統又刷新了?」
林海沒有正面回答。
「你先告訴我,颱風過後,市面上的鮮活海鮮供應會出現什麼情況?」
陳曉月放下了筆。
「你在海鮮行業里還用問我這個?颱風過後至少一周內所有漁船都不敢出海,鮮活海鮮的供應會斷崖式下跌。而颱風前囤的貨在颱風期間的損耗率通常在百分之三十以上,因為停電和冷鏈中斷。也就是說颱風過後的第一批鮮活海鮮,不管是什麼品種,價格都會暴漲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一百。」
「那如果有人在颱風過後第一時間拿出一批市面上從未出現過的巨型老虎蟹呢?」
「那他就是這片海域唯一的貨源,想賣多少錢就賣多少錢。」
陳曉月說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兩秒,然後站了起來。
「你打算在颱風里出海?」
「不是在颱風里出海。是在颱風眼經過的時候出海。」
「有什麼區別?颱風眼過去之後呢?你怎麼回來?」
「颱風眼經過我的目標海域的時候,海面有大約九十分鐘的平靜窗口。我在窗口期內下網收網,然後在風暴牆合攏之前全速脫離。遠洋一號的最高航速十八節,二十七海里的距離單程不到一個半小時。」
「你聽聽你自己說的話。九十分鐘的窗口,單程一個半小時。你連下網收網的時間都沒算進去,這不是冒險,這是送死。」
「不是單程一個半小時。去的時候是順著颱風外圍環流走的,風向和洋流都是推力,實際航行時間會短很多。我估算五十分鐘能到。回來的時候走另一條線路,從颱風眼的移動方向側面切出去,不需要再穿越風暴牆。」
陳曉月盯著他看了五秒。
「你已經算好了。」
「算好了。」
「什麼時候算的?」
「在碼頭上站著的那幾分鐘。」
陳曉月走到他對面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林海,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現在帳上有多少錢?」
「加上今天網店的流水和之前的利潤,現金流大概在四千萬到五千萬之間。遠洋一號價值三千萬,珍珠還有將近兩千萬沒賣。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你現在已經不是三個月前那個欠債百萬的窮小子了。你有公司有團隊有穩定的收入來源有隨時可以變現的資產,你不需要拿命去賭一批螃蟹。」
「你覺得我是在賭?」
「你覺得十二級颱風里開船出海不叫賭?」
林海靠在椅背上。
「曉月,你知道為什麼颱風過後海鮮價格會暴漲嗎?因為所有人都不敢出海。所有人都在岸上等著,等風停了,等浪平了,等安全了,然後一起出去。一起出去的結果是什麼?是大家撈的東西差不多,價格也回到了正常水平。誰也賺不了大錢。」
「所以你要在別人都不敢出去的時候出去?」
「不是別人不敢的時候。是別人根本想不到的時候。颱風眼經過的時候深水蟹群被攪到淺層,這種機會可能幾年才有一次。錯過了就沒有了。」
「那你的命也只有一條。錯過了也沒有了。」
林海看著她。
「我不是莽撞。遠洋一號是百噸級的鋼殼遠洋船,抗風等級十一級。而颱風眼內部的海面是平靜的,沒有風浪。最大的風險只有兩段,進入颱風眼之前我需要穿越一段颱風外圍的強風帶,和回來的時候從側面切出來的那一段。外圍強風帶的風力大概在八到九級,遠洋一號扛得住。」
「你扛得住不代表你回得來。海上的事你比我清楚,颱風的路徑是會變的。氣象台的預報有誤差。萬一颱風眼移動的速度比預測的快了呢?萬一你的九十分鐘窗口變成了六十分鐘呢?」
「那就六十分鐘內幹完。」
陳曉月沉默了幾秒。
「你已經決定了對不對?」
「對。」
「我攔不住你?」
「攔不住。」
「你打算一個人去?」
「一個人。不帶任何人。」
「遠洋一號需要至少兩個人才能正常操作所有設備。」
「下網和收網的籠子我用自動絞車。操舵和動力系統我一個人能搞定。這種事情風險只能我一個人扛,不能拉別人下水。」
陳曉月站了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得看不清碼頭了,只有遠處海面上翻湧的白沫在暗色中隱約可見。
「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晚上。颱風預計後天凌晨三點左右過境這片海域,颱風眼經過目標坐標的時間大約在凌晨四點到五點半之間。我明天晚上十一點出發,順著外圍環流走,凌晨四點之前到位。」
「明天下午跟韓總的會面呢?」
「正常談。談完之後我準備船,晚上出發。」
「你談完就上船送死去,你跟他談合作的時候能有心思?」
「做生意和出海是兩件事,互不影響。」
陳曉月轉過身看著他,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
「我能說的都說了。你不聽我也不攔你。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你走之前給你爸媽打個電話。」
林海沒說話。
「不用告訴他們你幹什麼去。就正常打一個,說兩句話就行。」
「行。」
對講機又響了。阿強的聲音傳出來。
「哥,你爸媽那邊我打過電話了,別墅那邊門窗都關好了,叔說一切正常。另外周建國打了廣播,全村做好防台準備,明天白天各家加固房屋,下午封村封路。」
「知道了。你找個休息的地方眯一會兒,明天還有事。」
「好,哥你也早點休息。」
對講機關了。
倉庫里安靜了下來,只有外面的風聲在門板上嗡嗡地響。
林海掏出手機,重新打開了系統面板。
那行金色的文字還在屏幕上安靜地發著光。
他看了最後一遍,把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參數記在了腦子裡。
然後他鎖了屏,站起身。
「走吧,回去休息。明天還有一場硬仗。」
陳曉月拎起包跟他一起走出了倉庫。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一步。
「林海。」
「嗯?」
「你回來的時候,我在碼頭上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