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跟韓志遠的會面在白沙村碼頭倉庫里準時開始。
韓志遠四十出頭,穿著深藍色的polo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說話帶著省城人特有的圓潤腔調。
他帶了一個財務總監和一個運營經理過來。
林海只帶了陳曉月。
「韓總,財報帶了嗎?」
「帶了。」韓志遠把公文包打開,一沓裝訂好的報表放在了桌面上。
陳曉月翻開第一頁,掃了三十秒。
「去年全年營收一千八百萬,淨利潤兩百四十萬。固定資產帳面價值四千六百萬,但折舊後實際價值大概在三千二百萬左右。負債率百分之四十一,主要是設備貸款和倉庫租金。你的現金流壓力不小。」
韓志遠的財務總監臉上閃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對方看報表這麼快。
「陳總看得很準。我們的現金流確實比較緊,主要原因是冷鏈設備的維護和更新換代成本太高了,每年光設備折舊和維修就要吃掉營收的百分之十五。」
林海接過話。
「韓總,直接談條件。我出兩千萬,占你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權。這兩千萬全部注入公司運營,不進你個人口袋。作為交換,林氏海鮮的所有冷鏈訂單由你的公司優先執行,定價權和調度權在我手上。」
韓志遠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敲了兩下。
「百分之三十五偏高了。林老闆,我的公司帳面資產加品牌溢價怎麼算也值五千萬以上,兩千萬對應的合理股權應該在百分之二十五左右。」
「你的固定資產折舊後值三千二百萬,品牌溢價在冷鏈物流這個行業里幾乎等於零,因為你的客戶只看價格和時效不看品牌。實際估值三千五百萬頂天了。我出兩千萬,投後估值五千五百萬,百分之三十五已經是合理區間。」
韓志遠看了他的財務總監一眼。
財務總監點了一下頭。
「林老闆,百分之三十的話我可以接受。」
「三十二。定價權和調度權不讓步。」
韓志遠想了三秒。
「成交。」
陳曉月把條款一條一條念了一遍,雙方確認無誤。韓志遠的運營經理當場擬了一份框架協議,兩邊簽了字蓋了私章。
「正式合同我讓律師三天內出好,簽完之後資金一周內到帳。」林海站起來跟韓志遠握了手。
「林老闆痛快。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但有一件事提前說好。」
「您說。」
「颱風過後,我會有一批特殊的海鮮需要緊急冷鏈配送。量很大,而且對時效的要求極高。你能做到四小時內從白沙村碼頭髮貨覆蓋全省主要城市嗎?」
韓志遠愣了一下。
「颱風過後?颱風還沒來呢您就在安排颱風之後的事了?」
「韓總,做生意就是要比別人快一步。四小時能不能做到?」
「如果您的量夠大,我緊急調配人手和車輛的話,四小時覆蓋省內六大城市問題不大。但需要提前二十四小時通知我備車備人。」
「好。颱風一過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韓志遠帶著人走了。
陳曉月把框架協議收進文件夾里,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已經全暗了,不是正常的黃昏暗,是被厚重雲層壓到極致的那種暗。
風聲比上午更大了,碼頭上的纜繩被風吹得嗡嗡響。
「你真要去。」
「今晚十一點。」
「你需要準備什麼?」
「遠洋一號的油箱上午我已經讓老陳加滿了。蟹籠和漁網在船艙里還有上次剩的二十組。冷庫系統是自動的,不需要額外操作。我只需要帶夠乾糧和水。」
「你提前讓老陳加了油?你什麼時候安排的?」
「今天上午你在處理網店公告的時候。」
陳曉月把文件夾放進包里,沒再說話。
晚上九點,林海在倉庫里給父母打了一個電話。
「媽,颱風要來了,你和爸在家裡別出門,門窗關好。」
「知道了知道了,你爸早都關好了。海子你在哪?」
「我在村里。沒事,你們別擔心。」
「那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別在外面吹風。」
「好。媽,早點睡。」
電話掛了。
林海把手機揣回口袋,吸了一口氣。
十點半,他一個人走到了碼頭上。
風已經大到了站不穩的程度,他扶著欄杆一步一步走到了遠洋一號的舷梯前面。
夜色中海面上看不到任何東西,只有浪頭拍打碼頭護堤的聲音在黑暗中不斷炸響。
他剛踏上舷梯的第一級台階,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哥。」
林海轉過頭。
阿強站在碼頭上,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手裡攥著一件雨衣。
「你怎麼知道的?」
「嫂子告訴我的。她說讓我來送你。」
「她人呢?」
「她說在碼頭上等你回來。讓我把這個給你。」阿強把雨衣遞了過來。
林海接過去。
「哥,你一個人去?」
「一個人。」
「我跟你一起。」
「不行。」
「哥——」
「阿強,聽話。這趟我一個人去,不帶任何人。你留在岸上,看好碼頭,看好公司,看好我爸媽。萬一我出了什麼事——」
「別說這種話。」
「萬一我出了什麼事,公司的事情你聽曉月安排。你不是沒見過世面了,你能扛得住。」
阿強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被風吹散了大半。
「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上午之前。」
「你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回去吧。」
阿強站在碼頭上看著他爬上舷梯的背影,一直站到遠洋一號的甲板燈亮了才轉身往回走。
十一點整,遠洋一號的發動機在黑暗中轟然啟動。
柴油引擎的吼聲在狂風中聽著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巨獸。
纜繩解開,船身緩慢地離開了碼頭,在涌浪中劇烈地晃動著駛向了港口出口。
出了港口防波堤的保護範圍之後,遠洋一號立刻被外面的巨浪迎頭打了一記。
一道兩米多高的浪頭從右舷方向砸過來,砸在甲板圍欄上碎成了漫天的白沫。
船身向左側傾斜了將近二十度,艙室里沒固定好的一個水壺從桌面上飛了出去撞在了牆上。
林海雙手握著舵盤,腳踩在地板上穩住重心。
駕駛艙的擋風玻璃上全是海水和雨水交織的水幕,雨刮器開到最大檔也刮不乾淨。
他只能靠儀錶盤上的羅經和電子海圖判斷方向。
風力儀的讀數在八級和九級之間來回跳動。
他把航速控制在了十二節,不敢再快了,再快的話螺旋槳在浪涌中空轉的頻率會急劇增加,傷發動機。
「方位角一三五,距離二十七海里。」
他在腦子裡重複了一遍系統給的坐標。
按照當前的航速和洋流方向,預計還有五十分鐘多到達目標區域。
對講機嘶啦啦地響了。
「哥,聽到嗎?信號不太好。風太大了,我在倉庫里也能聽到浪拍堤壩的聲音。你到哪了?」
是阿強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出港口五海里了。風力八到九級,船沒問題。你別守著對講機了,去休息。」
「我不困。哥你注意安全,遇到大浪減速別硬頂。」
「知道了。通信可能會越來越差,如果信號斷了不用緊張,是颱風干擾。」
「明白。」
對講機的信號果然越來越差,林海又航行了大約二十分鐘之後,對講機里只剩下了電流噪音。
他關掉了對講機,專心看儀錶盤。
外面的海況正在急劇惡化。
浪高已經從兩米漲到了三米,而且涌浪的周期越來越短。
遠洋一號在兩道浪之間的谷底被托起來又摔下去,鋼殼船體發出了沉悶的金屬共振聲。
雨已經不是下了,是潑了。
整塊整塊的水幕被風裹著橫著砸過來,打在駕駛艙的側窗上聲音跟有人拿鐵錘敲玻璃一樣。
林海的指關節因為握舵盤太緊已經發麻了,但他沒有鬆手。
他盯著電子海圖上那個緩慢移動的綠色光點,那是遠洋一號的實時位置。
目標坐標在海圖上是一個他手動標記的紅色三角形。
兩者之間的距離在一點一點地縮短。
二十二海里。
十八海里。
十五海里。
航行到第四十分鐘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個變化。
風力在增大。
風力儀的讀數從九級跳到了十級。
這意味著他正在接近颱風的外圍風暴帶。
船體的晃動幅度更大了,艙室里固定好的設備箱也開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十二海里。
十海里。
風力儀跳到了十一級。
一道四米高的巨浪從正前方涌過來,遠洋一號的船頭被整個抬起來指向了天空,林海的身體被慣性往後推。
他咬著牙把舵盤往左打了十五度,讓船頭斜切過了浪峰。
船身從浪頂滑下來的那一瞬間,整條船像是被人從高處扔下去一樣,砸進了浪谷里。
巨大的衝擊力從船底傳上來,震得他的牙齒都在格格響。
八海里。
五海里。
三海里。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不可能在海上看到的東西。
駕駛艙正前方的黑暗中,有一堵牆。
不是真的牆,是風和雨和海水混合在一起形成的一道垂直的灰白色幕簾,從海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高處。
颱風的風暴牆。
他要穿過去。
林海把油門推到了最大,遠洋一號的引擎發出了嘶吼。
船頭扎進了那道灰白色的幕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