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體穿過風暴牆的那幾十秒,是林海這輩子經歷過的最漫長的幾十秒。
視線完全消失了。
擋風玻璃外面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風從四面八方同時擠壓過來,遠洋一號被一股巨力從左側推了一下,船身整個向右傾斜了將近三十度。
艙室里所有能發出聲音的東西都在叫。
金屬框架的嘎嘎聲,設備箱的碰撞聲,海水撞擊船體的悶響交織成一片混亂的噪音。
林海死死攥著舵盤,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右腳上來維持平衡。
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盯著儀錶盤上的羅經和電子海圖。
然後一切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在一秒鐘之內從十一級狂風驟降到了零。
風沒了。
雨沒了。
浪也沒了。
駕駛艙外面的世界從混沌變成了一片詭異的清明。
林海鬆開了舵盤,雙手酸得幾乎抬不起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擋風玻璃外面的景象。
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黑色的鏡子。
沒有一絲波瀾,沒有一道浪紋。
遠洋一號漂浮在這片鏡面上,發動機的怠速聲是方圓數海里之內唯一的聲音。
而頭頂,一片圓形的星空露了出來。
不大,被四周高聳的雲牆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圓筒形空間。
雲牆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灰白色和暗紫色交織的色澤,在圓筒的內壁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旋轉著。
那種旋轉不是平面的,是立體的,從海面一直旋到雲層頂端,幾千米高的巨型漩渦就這樣包裹著中間這片安靜得不可思議的海域。
林海站在駕駛艙里往外看了兩秒。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四點零三分。
系統面板上那行金色文字自動刷新了。
【已進入颱風眼核心區域。蟹群坐標確認。目標群落位於當前位置正南方向0.8海里處,水深22-28米區域。蟹群已被風暴攪動上浮至作業深度。可捕撈窗口剩餘時間:87分鐘。倒計時開始。】
八十七分鐘。
林海把手機鎖了屏,從駕駛艙衝到了後甲板。
蟹籠和漁網在船艙里碼得整整齊齊的,二十組蟹籠,每組綁了誘餌和浮標繩。
他把自動絞車的電源打開,傳送帶啟動之後發出了嗡嗡的運轉聲。
「先下籠子。」
他抱起第一組蟹籠放上傳送帶的投放架,解開固定繩扣,按下了投放鍵。
蟹籠從船尾的投放口滑入了水中,濺起了一小片水花。
浮標繩在絞車的控制下勻速釋放,蟹籠沉入了黑色的水面以下。
第二組。第三組。第四組。
每組蟹籠之間間隔五十米,二十組籠子形成一條弧線排列在系統標註的坐標區域上方。
二十組蟹籠全部投放完畢用了十八分鐘。
林海回到駕駛艙看了一眼系統倒計時。
還剩六十九分鐘。
「夠了。」
他把遠洋一號的位置穩住,啟動了船載探魚儀。
探魚儀的屏幕上,二十到三十米水深的區域裡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回波信號。
不是魚群的信號,是貝殼和甲殼類生物特有的硬質回波,在屏幕上顯示為一片密集的亮點。
密得像天上的星星。
「這麼多。」
林海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他沒有等蟹籠慢慢誘捕,而是同時把船上最大的那張拖網準備了出來。
這張網是遠洋一號標配的底拖網,網口寬度十二米,網身長度三十米,網目適合捕撈中大型甲殼類。
他把拖網的牽引纜掛上了自動絞車的主軸,調整好了網板的角度和下網深度。
「二十五米。」
他在絞車控制面板上設定了拖網深度,然後走回駕駛艙,把油門推到了六節的拖網作業航速。
遠洋一號緩緩移動起來,拖網從船尾沉入了水中,在水下二十五米的深度張開了巨大的網口。
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在一秒一秒地往下跳。
六十三分鐘。
六十分鐘。
五十八分鐘。
他看了一眼颱風眼上方的那片星空。
星星比平時亮得多,因為颱風眼內部的氣壓極低,空氣通透度反而比晴天還高。
圓筒形的雲牆在星光下不停地旋轉,跟中心這片鏡面般的海面形成了一種超現實的對比。
外面是十二級的地獄。
裡面是一片死寂的天堂。
他就在天堂和地獄的交界處撒網撈蟹。
拖網在水下作業了二十分鐘。
他切回了探魚儀的畫面,拖網經過的區域裡那些密集的亮點已經明顯稀疏了。
網兜里有東西了,而且不少。
絞車上那根牽引纜的張力讀數從正常值往上跳了百分之三十。
「差不多了。起網。」
他按下了絞車的回收鍵。
牽引纜開始收緊,拖網在水下被緩緩拉向船尾。
絞車的電機發出了沉重的嗡鳴聲,比下網的時候響了兩個檔次。
「重。」
牽引纜的最後十米從水面收上來的時候,海水中出現了一片攪動的白沫。
網兜的頂部從水面破出來了。
然後是網身。
然後是底部。
整張網被絞車吊離水面懸在船尾上方的吊臂上,海水從網眼裡嘩嘩地往下流。
林海走到船尾抬頭看了一眼網兜里的東西。
他愣了兩秒。
網兜里全是蟹。
密密麻麻的蟹。
青灰色的甲殼在甲板燈的照射下反射著金屬質感的光澤,粗壯的螯足從網眼裡伸出來不停地揮舞著。
每一隻都比他的手掌大兩圈。
最大的幾隻,單只的體型幾乎跟一個小臉盆差不多。
他操作吊臂把網兜移到甲板上方,鬆開了網底的收束繩。
蟹從網兜里傾瀉而下,砸在甲板上發出了沉悶的咔啦咔啦聲。
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彎腰隨手撿起了一隻,掂了掂。
沉得出乎意料。
蟹殼堅硬得用指甲敲上去像敲石頭一樣,兩隻螯足展開之後寬度超過了三十公分。
「三斤往上。」
他把那隻蟹翻過來看了一下腹部,蟹臍飽滿,膏體的顏色從縫隙里隱約可見,是那種濃稠的橘紅色。
滿膏。
深水巨型老虎蟹,只只滿膏。
他放下手裡的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倒計時。
四十一分鐘。
甲板上這一網的蟹已經堆了將近半噸的量。
蟹籠還沒收。
「不夠。」
他走回絞車控制台,把拖網重新整理好掛上投放架,第二次推下了水。
六節航速,二十五米深度,換了一個方向拖。
拖了十五分鐘。
起網。
第二網比第一網更重。
絞車的電機吼得像一頭被拽住尾巴的牛,牽引纜繃得跟琴弦一樣緊。
網兜從水裡拉上來的時候,林海不得不調整了一下吊臂的角度才放得下來。
第二網的蟹倒在甲板上又堆了一座山。
兩座山加起來,甲板上的蟹已經鋪了將近三分之一的面積。
倒計時,二十六分鐘。
「蟹籠。」
他衝到了蟹籠的回收絞車前面,開始一組一組地收籠子。
第一組籠子拉上來的時候,籠口被蟹擠得變形了。
四隻巨型老虎蟹卡在籠子裡面互相疊著,螯足亂舞,甲殼碰撞發出的聲音在寂靜的颱風眼裡格外清晰。
每一組籠子裡都塞滿了蟹。
二十組籠子他收了十四組的時候,看了一眼倒計時。
十一分鐘。
遠處的雲牆底部出現了一個變化。
旋轉的速度在加快。
雲牆的底部開始向中心區域侵壓,颱風眼在收縮。
對講機突然嘶啦了一聲,一個模糊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冒了出來。
「哥……到嗎……颱風……移動加速……氣象台更新……」
是阿強的聲音,被信號干擾切成了碎片。
林海按下通話鍵喊了一句。
「聽到了。我在收網。還有六組籠子。」
對講機里只有電流噪音,不知道阿強聽到沒有。
倒計時,八分鐘。
他加快了速度。
絞車回收,解籠倒蟹,再投出空籠不管了。
第十五組。第十六組。第十七組。
倒計時,四分鐘。
雲牆底部的旋轉風帶已經逼近到了目視可及的距離,海面的邊緣開始出現了細碎的波浪。
平靜正在被吞噬。
第十八組籠子拉上來,籠里三隻大蟹,倒進艙。
三分鐘。
第十九組。
兩分鐘。
他看了一眼最後兩組籠子的浮標位置,在船尾方向大約一百五十米處。
來不及了。
海面邊緣的波浪已經從細碎變成了涌動,風開始從四周合攏過來。
林海扔下了手裡的絞車搖把,衝進了駕駛艙。
他把油門推到了最大檔位。
遠洋一號的引擎爆發出了全功率的轟鳴,船身猛地向前竄了出去。
他沒有走來路。
他把舵盤向右打了四十五度,對準了颱風眼移動方向的側面,從雲牆最薄的地方切了出去。
船頭扎進風暴牆邊緣的瞬間,平靜碎了。
狂風暴雨在一秒之內捲土重來,遠洋一號的船身被一道四米高的橫浪掀起了一個角度,甲板上還沒來得及裝進冷庫的蟹滑了一地。
林海攥著舵盤把航線穩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正在快速閉合的颱風眼。
那片圓形的星空正在被旋轉的雲牆一點一點地吞沒。
五秒之後,星空消失了。
他面前只有黑暗和風浪。
但他的冷庫里裝著滿滿當當的深海巨型老虎蟹。
他拿起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阿強,聽到嗎?」
電流噪音里擠出了一句急切的聲音。
「哥你安全嗎?」
「安全。我在回來的路上。」
「你撈到了嗎?」
林海看了一眼後甲板上還在橫七豎八爬行的巨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告訴曉月,讓韓總的冷藏車全部待命。」
「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讓我說的那句話,我現在可以說了。」
「什麼話?」
「通知所有客戶,颱風過後第一批貨,來自林氏海鮮。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