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聽到了,你在哪?你沒事吧?」阿強的聲音從電流噪音里斷斷續續地擠出來,嗓子都劈了。
「沒事。網收完了,正在往回跑。風大,信號隨時會斷。」
「你收到多少?」
「滿艙。」
「滿……你說滿艙?」
對講機的信號又被一陣雜音吞掉了,林海沒再多說。
他雙手攥著舵盤,眼睛盯著電子海圖上那個綠色的光點。
遠洋一號正以十四節的航速在七級到八級風浪的海面上全速西返。
颱風眼已經在身後徹底閉合了,他從側面切出來之後,風力反而比來的時候小了一些,因為這個角度剛好處在颱風外圍環流的背風扇區。
但浪沒有小。
三米多高的長涌從右後方四十五度角推過來,每一道涌浪都把遠洋一號的船尾抬起來再放下去,整條船像是在坐一部沒有盡頭的過山車。
甲板上來不及往冷庫里搬的蟹在船身搖擺的過程中滑來滑去,甲殼碰撞鋼板的聲音從頭到尾沒停過。
他騰不出手去收拾,只能讓它們在甲板上自由活動。
電子海圖上,遠洋一號和白沙村港口之間的距離在一點一點縮短。
二十一海里。
十八海里。
十五海里。
對講機又響了,這次信號比剛才清楚了一些。
「哥,嫂子問你還有多久到?」
「最快一個半小時。風浪還行,船沒問題。」
「嫂子一直在碼頭上站著,風把她頭髮吹成雞窩了她也不回去。我勸了三回了沒用。」
「讓她回倉庫里等。」
「我說了,她不聽。她說她答應了在碼頭等你就在碼頭等。」
林海握著舵盤的手緊了一下。
「那你在她旁邊守著,別讓她被風吹海里去了。」
「我在呢。哥你到底撈了多少東西?你說滿艙是什麼意思?」
「你見過艙的對吧?」
「見過。」
「滿了的那個意思。」
「哥你能不能正經說話?什麼品種?多少斤?」
「老虎蟹。巨型深水老虎蟹,每隻三斤到三斤半。冷庫裝了大概兩千斤出頭,甲板上還有散的沒來得及收。」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三秒。
「兩千斤?」
「可能更多。我沒稱,目測的。」
「三斤到三斤半一隻?」
「最大的接近四斤。」
「最大四斤的老虎蟹?哥你是不是在颱風里被浪拍糊塗了?老虎蟹最大不就兩斤多嗎?」
「你等我回去了自己看。」
「嫂子你聽到了嗎?我哥說兩千斤的巨型老虎蟹,最大四斤一隻。」
對講機里傳來了陳曉月的聲音,被風攪得有些模糊。
「我聽到了。兩千斤三斤半的老虎蟹,按照颱風過後的市場價來算……」
她的聲音停了一拍。
「怎麼了嫂子?」
「你別問了,讓他趕緊回來。」
林海看了一眼外面的海況。
風力在持續下降,從八級掉到了七級。
浪高也從三米慢慢降到了兩米出頭。
這說明他已經完全脫離了颱風外圍的強風帶,進入了颱風邊緣的弱風區。
最危險的階段過去了。
十二海里。
十海里。
他把航速提到了十六節。
八海里。
六海里。
天邊開始泛出了一層灰白色的光。
不是陽光,是颱風雲層邊緣被遠處晨光透過來形成的一種慘澹的亮度。
足夠看清前方兩三百米的海面了。
遠處,一道灰色的輪廓線出現在了視線盡頭。
是白沙村碼頭外圍的防波堤。
「哥,我看到你了。」
阿強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冒出來,這次完全清楚了。
「你的船燈在東北方向,距碼頭大概三海里。我在防波堤上拿望遠鏡看到你了。」
「信號通暢了嗎?」
「通暢了。哥你船速快,這個速度十分鐘就能進港了。」
「碼頭上有別的船回來嗎?」
「你問這個幹嘛?」
「我問有沒有。」
「沒有。整個碼頭從昨天下午封港之後就沒出去過一條船。哥,你是今天唯一一條出過海的船。方圓幾十海里的漁港我估計都沒有第二條。」
「好。」
林海把航速降了下來,遠洋一號在涌浪中減速靠近了防波堤的入口。
進了防波堤的保護範圍之後,海面一下子平穩了很多。
他操作舵盤把船慢慢滑進了碼頭泊位,船身貼上了碰墊,引擎熄火了。
從昨晚十一點出發到現在凌晨五點四十分,將近七個小時。
他站在駕駛艙里愣了兩秒,手指發酸,腿也發酸。
但精神里有一股東西撐著他,不是疲憊,是那種把一件所有人都不敢幹的事情干成了之後的滾燙。
舷窗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很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
他走出駕駛艙,推開了甲板門。
碼頭上的路燈在風雨中搖晃著,燈光忽明忽暗。
一個人影從碼頭的方向跑過來,速度快得像是不要命了。
後面跟著阿強和大頭。
跑在最前面的是陳曉月。
她穿著一件衝鋒衣,頭髮被風和雨打得全貼在了臉上,腳上的運動鞋踩在濕滑的碼頭上一步一個水花。
林海剛從舷梯上跨出來第一步,她已經衝到了跟前。
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瘋了。」
三個字,聲音又沙又緊。
「沒瘋,貨全回來了。」
「我不管你的貨。」
她的手在他手臂上收緊了一截。
「你知不知道你出去之後對講機斷了多久?四個小時。整整四個小時沒有一句話。」
「颱風干擾信號,正常的。」
「正常?十二級颱風里一個人開船出去,對講機斷了四個小時你告訴我正常?」
阿強和大頭跑到了跟前,阿強彎著腰喘了兩口氣。
「哥你總算回來了,嫂子剛才差點要開快艇出去找你。」
「我沒說要開快艇。」
「你拽著快艇的纜繩不讓我解開的時候就差說出口了。」
陳曉月沒理阿強,盯著林海看了兩秒,然後鬆開了手。
「你先看看你自己什麼樣。」
林海低頭看了一眼。
舊短袖濕透了貼在身上,工裝短褲上沾滿了蟹的體液和海水混合的污漬,解放鞋裡能倒出半杯水來。
「跟出發的時候差不多。」
「你出發的時候臉上也這麼蒼白嗎?」
「那是燈光的問題。」
「燈光的問題你嘴唇發紫也是燈光的問題?」
阿強在旁邊插了一句。
「嫂子別說了,讓我哥先上來看看艙里的貨。他說兩千斤的巨型老虎蟹我一個字都不信,不親眼看看我今天覺都睡不著。」
大頭已經先一步爬上了遠洋一號的舷梯,往甲板探頭一看,整個人定住了。
「怎麼了?」阿強從後面問。
大頭沒說話,一隻手扶著舷梯欄杆,另一隻手慢慢指向了甲板的方向。
阿強從他旁邊擠上去看了一眼。
甲板上散落著幾十隻巨型老虎蟹,每一隻的體型都大得離譜,最近的一隻就趴在艙門口,兩隻螯足張開之後比阿強的腦袋還寬。
「大頭你掐我一下。」
「你自己掐。」
「這是蟹?這是蟹?」
林海走上甲板,踩過那些散落的蟹往冷庫方向走。
「甲板上的是來不及往艙里搬的。冷庫裡面才是大頭。」
他拉開了冷庫的艙門。
冷氣從門縫裡湧出來,帶著一股濃烈的海腥味。
阿強和大頭湊到了艙門口。
冷庫裡面,從地面到一米半的高度,全部堆滿了巨型老虎蟹。
一層疊著一層,青灰色的甲殼在冷庫的白色燈光下泛著金屬質感的光澤,粗壯的螯足和步足交叉纏繞在一起,密密麻麻的蟹眼在冷氣中緩慢地轉動著。
「這得有多少只?」大頭的聲音發飄。
「大概六七百隻。」
「六七百隻三四斤的老虎蟹……」
阿強掰著手指頭開始算,算了三秒放棄了。
「嫂子你來算,我數學不行。」
陳曉月走到了冷庫門口,掃了一眼裡面的蟹堆。
她拿起一隻最近的蟹掂了掂,翻過來看了一下蟹臍。
「滿膏。而且膏體顏色是橘紅偏金色的,這種深水蟹的膏質比近海的老虎蟹至少高兩個檔次。」
她放下蟹,看向了林海。
「按颱風之後的斷供行情來定價的話,這批蟹你打算賣多少錢一斤?」
「你覺得呢?」
「你先說。」
「市場缺什麼就賣什麼價。颱風過後全城沒有一條船能出海,我這批蟹是方圓兩百公里內唯一的鮮活大貨。」
「所以你打算狠狠賺一筆。」
「不是狠狠賺。是讓市場告訴我該賺多少。」
陳曉月把冷庫的艙門關上了。
「行。回去換身衣服,吃個早飯。定價的事我今天來處理。」
「你有方案了?」
「我三天前就有方案了。從你告訴我要在颱風里出海的那一刻我就開始準備了。你以為我這三天光在碼頭上等你嗎?」
「你還幹了什麼?」
「回去再說。先把你那張慘白的臉恢復恢復血色再談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