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再說。先把你那張慘白的臉恢復恢復血色再談生意。」
陳曉月說完就往碼頭下面走了。
林海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遠洋一號。
甲板燈還亮著,風雨中那條銀灰色的船像一頭剛從戰場上歸來的巨獸,船身上沾滿了海水的痕跡,但穩穩地靠在碼頭上。
「大頭,你跟阿強把甲板上散的蟹全收進冷庫,關好艙門。碼頭這邊安排兩個人看船,蟹不能出任何問題。」
「放心哥,我跟大頭盯著。」
阿強的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冷庫方向。
「哥,我再問一遍。這些蟹你是從颱風眼裡面撈出來的?」
「是。」
「颱風眼。就是颱風中間那個沒風的地方?」
「對。」
「颱風眼裡面真的沒風?」
「跟一面鏡子一樣平。頭頂上還能看到星星。」
阿強的嘴張了張。
「那你穿過颱風眼外面那圈風暴帶的時候呢?」
「風暴帶里十一級風,浪高四米多。遠洋一號扛住了。」
「十一級的風你硬闖過去了?」
「不是硬闖。是算好了角度和時間,找了最薄的位置切進去的。」
大頭在旁邊聽得渾身發麻。
「哥,你下次要是再幹這種事,能不能提前跟我們說一聲?我昨晚一整夜沒睡著。」
「說了你們會攔。」
「廢話當然會攔。」
「所以沒說。」
大頭被噎住了。
林海跟著陳曉月回到了碼頭旁邊的倉庫。
倉庫里的燈還亮著,四台電腦開著,屏幕上是網店暫停發貨的公告頁面。
桌上放著一碗涼了的粥和兩個饅頭。
「你一晚上就吃了這些?」
陳曉月把衝鋒衣脫了掛在椅背上,頭髮還在滴水。
「吃不下。你出去之後我一直在盯氣象台的實時數據,颱風路徑更新了三次,每次更新都跟你走之前的預判有偏差。」
「偏差大嗎?」
「颱風眼的移動速度比預報的快了百分之十二。也就是說你原來估算的九十分鐘窗口,實際上只有七十九分鐘左右。」
林海坐下來喝了一口涼粥。
「夠了。我在裡面待了大概七十五分鐘。」
「四分鐘的餘量你也敢賭?」
「不是賭。最後六組籠子我放棄了兩組沒收,省了四分鐘。」
「你放棄了兩組籠子?」
「風暴牆開始合攏了,再收那兩組的話就跑不掉了。兩組籠子裡大概三十隻蟹,大概一百斤出頭。不值得拿命換。」
陳曉月在他對面坐下來。
「你終於說了一句人話。」
「我一直在說人話。」
「不,你之前說的都是瘋話。十二級颱風,一個人,一條船,衝進颱風眼撈蟹。這要是寫成新聞,標題就是漁民玩命。」
「標題應該是漁民滿載。」
陳曉月看著他那張因為一夜沒睡和在風暴中顛簸了七個小時而發白的臉,嘴唇動了一下。
「下次不許了。」
「什麼不許?」
「不許一個人出海。」
「有些事只能一個人干。」
「那你就不要干。你現在是一個公司的老闆,手下幾十號人跟著你吃飯。你要是出了什麼事,你讓這些人怎麼辦?讓你爸媽怎麼辦?」
林海喝完了碗裡的粥,把碗放下來。
「曉月,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有些機會窗口不等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機會以後有的是。你的命只有這一條。」
外面傳來了說話聲。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
是很多人。
林海站起來走到了倉庫門口,拉開了門。
碼頭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聚了十來個人。
全是白沙村的漁民。
王老二光著膀子打著傘站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張家老三和他老婆,還有幾個平時在碼頭上幫工的村民。
「怎麼這麼多人?」
王老二指了指遠洋一號的方向。
「林老闆,你的船回來了?颱風天你出海了?」
「回來了。怎麼了?」
「怎麼了?你知道現在外面什麼情況嗎?整個市區的漁港全封了,我今早打電話問了北邊的靠山港和南邊的青石港,一條船都沒出去過。你是唯一一個。」
張家老三從後面探出頭來。
「林老闆,我們剛才在村口避風棚里聽到阿強跟大頭在對講機里說你撈了兩千斤的巨型老虎蟹。是真的還是假的?」
「是真的。」
避風棚那邊又跑來了幾個人。
消息在白沙村的傳播速度比颱風還快。
不到十分鐘,碼頭上聚了三十多號人。
颱風的外圍風雨還在下著,風力六七級的樣子。
這幫人全打著傘或者披著雨衣站在碼頭上,就為了看一眼遠洋一號冷庫里的蟹。
阿強站在船上擋著艙門。
「別擠,蟹不讓看。林哥說了不讓人碰冷庫。」
「讓我們看一眼就行,不碰。」
「看什麼看?等賣的時候你們自然看到了。」
老李頭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拄著一根竹竿站在碼頭石墩旁邊,雨帽都沒戴,滿臉的雨水。
「林海這小子,真是在颱風里出的海?」
王老二點頭。
「對講機里說的,滿艙的巨型老虎蟹。每隻三四斤重。」
老李頭咂了咂嘴。
「我打了四十年的魚,十二級颱風里出海的人我見過一個。」
「誰?」
「我爹。但他出去之後就沒回來過。」
碼頭上安靜了兩秒。
老李頭又說了一句。
「這小子命硬。命硬還不夠,腦子也好使。知道颱風眼裡面能撈東西的人,整個白沙村就他一個。」
王老二在旁邊感慨了一句。
「半年前還欠著百萬外債的窮小子,現在颱風天一個人出海撈回來兩千斤巨蟹。這個人到底是什麼做的?」
「鐵做的。」老李頭說完這句話轉身往村里走了,竹竿點在濕滑的碼頭上篤篤地響。
林海回到倉庫里的時候,陳曉月已經打完了五個電話。
「忙什麼呢?」
「我剛才說過三天前就開始準備了,你想不想聽聽我準備了什麼?」
「說。」
「第一,我跟市區三家五星級酒店的採購總監取得了聯繫。他們平時的供貨商在颱風期間全部停了,庫存撐不到後天。我告訴他們颱風過後我有一批稀有的深水老虎蟹,三家全表示有興趣。」
「你三天前就聯繫了?」
「你告訴我你要在颱風里出海的那個晚上我就打了電話。」
「你那時候不是在反對我嗎?」
「反對歸反對,準備歸準備。你是個瘋子,但你是一個大概率能成功的瘋子。我不能攔住你,就只能做好你成功之後的善後工作。」
林海看著她。
「第二呢?」
「第二,我跟韓志遠通了氣。他那邊的冷鏈車隊我預約了八輛,颱風一過立刻從白沙村往市區和省城發貨。他的運力加上我們自己的兩輛車,第一批配送可以在四小時之內覆蓋六個主要城市。」
「韓總的合同還沒正式簽呢。」
「框架協議已經簽了,他不會反悔。兩千萬的投資擺在那裡,他比誰都盼著我們的訂單量上來。」
「第三呢?」
「第三,定價。這個我還沒定,想跟你商量。」
「你先說你的想法。」
「巨型老虎蟹正常市場價在兩百到兩百五一斤。但颱風過後全城斷供,這個價就不適用了。你的蟹又是市面上從來沒出現過的三斤以上大規格深水蟹,品質完全是另一個級別。我的建議是一口價八百一斤,不還價。」
「八百?」
「颱風後的第一批鮮活海鮮,全城獨家是唯一的貨源,品種是從來沒人見過的巨型深水蟹。八百一斤貴嗎?」
「不貴。」
「那就八百。兩千斤,總銷售額一百六十萬。扣掉成本和運輸費用,淨利潤保守估計一百四十萬以上。」
林海端起桌上那個冷饅頭咬了一口。
「不對。」
「什麼不對?」
「甲板上還有大概四五百斤散的沒收進冷庫。加上那些,總量應該在兩千五百斤左右。」
陳曉月在筆記本上改了一個數字。
「兩千五百斤,八百一斤,兩百萬整。」
「淨利潤呢?」
「一百七十萬到一百八十萬之間。這還只是第一批貨。如果客戶吃了之後覺得好要追加的話,價格還能再漲。」
林海把饅頭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行,就這麼定。你安排發貨的事,我去睡兩個小時。」
「你去休息。定價和配送我來盯。」
林海走到倉庫角落的那張行軍床上躺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的前一秒,聽到陳曉月拿起了電話。
「韓總,我是陳曉月。對,颱風還沒停,但貨已經到了。麻煩你現在就開始調車,我需要八輛冷藏車在颱風減弱到安全通行條件後第一時間從白沙村出發。對,第一時間。可能還不到安全條件你就得讓車上路了。行,你安排。」
電話的聲音越來越遠,林海沉進了一片黑暗裡。
兩個小時後他被手機震醒了。
是阿強發來的消息。
「哥,碼頭上來了三輛不認識的車。嫂子說是市區的買家來看蟹了。你是不是該起來收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