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市國際會展中心的大廳里舖著深藍色的地毯，從大門一直延伸到最裡面的主展區。
兩側排列著幾十個展台，每個展台上方掛著公司名和品牌標識，展台上擺著各種海鮮樣品，從冰鮮魚到活水蝦，從速凍蟹到干制鮑魚，品類五花八門。
現場的人比林海想像的多得多。
西裝革履的採購商，穿著制服的酒店廚師長，還有舉著話筒和攝像機的記者團隊，把通道擠得水泄不通。
陳曉月走在林海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展位分布圖。
「我們的展位在A區十二號，靠近主舞台的位置。組委會按照參展商的行業影響力分配展位，A區是最好的。」
「誰給我們安排的？」
「你那次網店一小時破億的新聞上了省級商業周刊的封面，加上蘇可兒那條颱風出海的視頻播放量破了兩千萬。組委會主動把我們從C區調到了A區。」
「面子工程。」
「面子工程有時候比里子好使。走吧。」
林海手裡提著一個恆溫保溫箱，四十公分見方，密封得很嚴實。
一路走過去的時候，不少展台前面的人都在回頭看他。一個穿著舊短袖和工裝短褲的年輕人提著一個箱子大搖大擺地走過展區，跟周圍那些精心布置的展台格格不入。
阿強跟在後面抱著另外兩個箱子，氣喘吁吁的。
「哥，這箱子怎麼這麼沉？你到底裝了什麼？」
「到了你就知道了。」
A區十二號展位已經提前布置好了，陳曉月昨天安排人來鋪了台面，擺了林氏海鮮的品牌標識牌。展台後面有一個一米二的玻璃水缸，裡面裝滿了循環過濾的海水。
「水缸是幹什麼用的？」
「等會兒你把箱子裡的東西放進去就知道了。」
林海把保溫箱放在展台後面沒急著打開，先環顧了一圈四周的展位。
左邊是一家本地的老牌海鮮企業，展台上擺滿了各種規格的冰鮮對蝦和梭子蟹。右邊是一家省城的深加工企業，展台上全是精美的禮盒包裝，裡面裝的是即食鮑魚和海參。
對面A區的位置就有意思了。
一面巨大的藍色展板，上面印著英文和中文雙語的公司名稱，中文翻譯是「澳聯海產集團」。
展台布置得極其講究，全進口的不鏽鋼展架上擺著一排排真空包裝的海鮮樣品，旁邊還有一台液晶屏在循環播放澳洲深海捕撈的宣傳片。
展台前面站著四個人，三個穿黑色西裝的中國員工，中間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外國人身材高大，穿著一件裁剪合體的灰色西裝，左胸口袋別著一枚澳聯海產的金色標識。
陳曉月湊過來說了一句。
「那就是馬克，澳聯海產集團的駐華首席代表。去年他們在中國市場的高端海鮮進口額超過了八個億。」
「八個億？賣什麼賣了八個億？」
「澳洲龍蝦，帝王蟹，深海鱈魚，塔斯馬尼亞三文魚。全是高端品類走五星級酒店和高檔日料渠道。」
林海沒再說話，轉頭繼續布置自己的展位。
上午十點，大賞正式開幕。
主舞台上，市商務局的一位副局長講了十分鐘的開幕詞，然後是省海洋漁業協會的會長致辭。
致辭的內容大意是中國海產行業正在走向高質量發展，本土品牌要抓住機遇云云。
林海站在展位後面聽了兩句就沒再聽了。
真正讓他注意的是致辭結束後的一個環節。
主持人請了幾位特邀嘉賓上台發言。第一個被請上去的就是馬克。
馬克的中文說得很流利，帶著一點澳式英語的硬腔調，但表達毫不含糊。
「感謝主辦方的邀請，很榮幸參加這次大賞。我在中國市場工作了六年，跟很多優秀的中國海產企業都有合作。今天我想說幾句真心話。」
他停了一拍，環顧了一圈台下。
「中國的海產行業發展很快，但在高端海鮮品類上，不得不承認跟國際市場還有不小的差距。這個差距不僅僅是品種和品質的問題，更是標準和體系的問題。澳洲的海產品從捕撈到加工到檢測每一個環節都有嚴格的國際標準，這是我們產品能在全球六十多個國家暢銷的原因。」
台下有一些企業代表在互相交換眼色。
馬克繼續說。
「當然，中國近海也有不少優質漁場。但坦率地講，真正能達到國際高端市場標準的本土海產品是非常少的。我去年在中國跑了二十多個沿海城市，品嘗了大量的本地海鮮，質量參差不齊。很多所謂的極品海鮮放到國際市場上只能算是中等水平。」
他笑了一下。
「所以我一直說，中國要吃真正頂級的海鮮，還是得靠進口。這不是貶低誰，這是事實。」
台下傳來了一陣低聲的議論。
有人臉色不太好看，也有人在點頭。
阿強站在林海旁邊，臉都漲紅了。
「哥，這老外什麼意思？當著這麼多中國企業的面說中國近海產不出好東西？」
「他說的有一部分是事實。」
「你居然幫他說話？」
「我沒幫他說話。我說的是有一部分是事實。不是全部。」
「那你打算怎麼辦？」
林海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個恆溫保溫箱。
「等他說完。」
馬克在台上說了將近八分鐘，從澳洲海產的品質標準講到全球海鮮貿易的趨勢，每一句話都在暗示同一個意思：頂級海產看進口，本土貨色差一截。
台下的記者們倒是很興奮，話筒和攝像機全對準了他。
發言結束之後，主持人宣布進入展品品鑑環節。
評委組三個人開始逐個展位參觀品鑑。同時到場的採購商和嘉賓也開始自由走動。
馬克從主舞台下來之後直接走回了自己的展位。他路過林氏海鮮展位的時候，目光掃了一眼林海展台上還空著的玻璃水缸和那塊品牌標識牌，臉上帶著一種禮貌但清淡的表情。
「這家是新品牌？沒見過。」他用中文問了一句旁邊的助理。
「林氏海鮮，本地的。最近幾個月冒出來的，網上的熱度不小。」
「網紅品牌？」馬克點了一下頭，語氣里的意思很明顯。
他走過去了。
阿強在後面小聲罵了一句。
「網紅品牌？他罵誰呢？」
「別急。」
陳曉月走過來。
「評委組再過十五分鐘就到我們這邊了。你的東西什麼時候亮出來？」
「等馬克也走過來的時候一起亮。」
「你要等他？」
「他不看到的打臉不叫打臉。」
陳曉月看了他一眼，把展台上的品牌資料整理了一下沒再說話。
十五分鐘後，評委組走到了A區。
三位評委一個是省海洋漁業協會的副會長，一個是水產學院的教授，還有一個是米其林三星餐廳的行政總廚。
他們先去了馬克的展位，在那邊停留了將近五分鐘，品鑑了澳洲直運的塔斯馬尼亞三文魚和南澳龍蝦。
馬克在旁邊全程講解，從水溫到飼料到捕撈方式說得頭頭是道。
評委組點了幾下頭，在評分表上寫了幾筆就往下一個展位走了。
下一個展位就是林氏海鮮。
馬克似乎也來了興趣，跟著評委組一起走了過來。
大概是想看看這個「網紅品牌」到底能拿出什麼東西。
林海站在展台後面，雙手搭在那個恆溫保溫箱的蓋子上。
「林老闆，請展示您的參賽展品。」評委組的副會長說。
林海看了一眼三位評委，又看了一眼站在評委身後的馬克。
「我只帶了一樣東西。」
他把保溫箱的蓋子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