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站在展台後面,雙手搭在那個恆溫保溫箱的蓋子上,沒急著掀開。
評委組三個人已經走到了A區十二號展位前面,水產學院的陳教授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展台上空著的玻璃水缸。
「林氏海鮮?展品呢?」
「在箱子裡。」
「怎麼不提前擺出來?」
「這東西不能提前擺。擺早了效果不好。」
陳教授皺了一下眉頭,旁邊的省海洋漁業協會副會長老宋也看過來了。
「小伙子,評比是有流程的,展品應該提前陳列在展台上供評委和採購商品鑑。你現在展台上什麼都沒有,我們怎麼評?」
「宋會長,您給我三十秒。三十秒之後您再評。」
馬克站在評委組後面兩步遠的位置,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臉上掛著一種看熱鬧的表情。
他身後的助理小聲說了一句中文。
「馬克先生,這個就是網上那個颱風天出海撈蟹的漁民。」
「我知道。挺有話題的年輕人。」
馬克用中文回了一句,語氣輕飄飄的。
林海沒看他,低頭解開了保溫箱第一層的密封扣。
箱蓋掀開了一半。
一股冷氣從箱子裡湧出來,帶著一種極淡的海水鹹味。
他把箱蓋完全揭開,伸手進去,從冰層底下托出了一個東西。
全場的聲音在那一刻消失了大半。
林海雙手托著一隻龍蝦,緩慢地放進了面前那個裝滿循環海水的玻璃水缸里。
龍蝦入水的一瞬間,水缸里的海水映出了一種顏色。
藍色。
不是普通的藍,不是染料的藍,不是塑料玩具那種廉價的藍。
是一種從甲殼深層透出來的,濃郁到近乎不真實的寶石藍。
整隻龍蝦從頭部的觸角到尾部的尾扇,通體呈現出一種均勻而飽滿的湛藍色澤,在水缸側面射燈的照射下,甲殼表面折射出細碎的光點,像是有人把一塊藍寶石雕刻成了龍蝦的形狀。
評委組三個人全停住了。
陳教授的嘴張了一下沒合上。
「這是……藍龍蝦?」
「野生藍龍蝦,近海捕撈,活體。」
老宋往前走了一步,彎下腰幾乎把臉貼到了玻璃缸上。
「小伙子,你知不知道野生藍龍蝦的出現概率是多少?」
「兩百萬分之一。」
「你從哪撈的?」
「商業機密。」
米其林三星餐廳的行政總廚姓方,五十出頭,幹了三十年廚房。
他蹲在水缸旁邊看了足足十秒,然後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馬克。
「馬克先生,你在澳洲見過這種成色的野生藍龍蝦嗎?」
馬克的表情變了。
不是大變,是那種極力控制之後還是從眼角泄露出來的微妙變化。
「藍龍蝦全球都有分布,不算特別罕見。」
「我問的不是分布,我問的是這個成色。」方總廚指了一下水缸,「這隻龍蝦的藍色覆蓋率是百分之百,沒有一塊雜色斑點,連腹部的節甲都是藍的。這種純度的藍龍蝦我做了三十年高端料理只在拍賣圖錄上看過照片,實物從來沒見過。」
馬克沒接話。
他身後的助理湊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兩句英文,馬克聽完之後臉上的表情又調整了一下。
「方總廚說得對,這個顏色確實少見。但光看顏色不能說明品質,藍龍蝦的肉質和口感才是關鍵。而且我需要提一個問題。」
他走前兩步,直接看向了林海。
「林先生,這隻藍龍蝦的來源能確認是野生的嗎?近年來國內有一些養殖場通過飼料添加特殊礦物質的方式人工培育藍色甲殼的龍蝦,外觀上跟野生的很像,但品質差距極大。」
阿強在林海旁邊臉都漲紅了,剛要開口被林海按住了。
「馬克先生的意思是懷疑我的龍蝦是養殖的?」
「我沒有懷疑,我只是提出一個合理的疑問。畢竟在這種正式的行業評比場合,溯源和真實性是最基本的要求。」
林海點了一下頭。
「陳教授,您是水產學院的專家,能不能現場鑑定一下這隻龍蝦是野生還是養殖?」
陳教授推了推眼鏡。
「可以。需要檢查甲殼的紋理結構和腹足的磨損程度。野生龍蝦長期在礁石和海床上活動,腹足和步足的末端會有明顯的自然磨損痕跡,甲殼的生長紋也跟養殖的完全不同。」
「請。」林海把手伸進水缸里,穩穩地托起了那隻藍龍蝦。
龍蝦離水之後掙扎了兩下,兩隻大螯在空氣中緩慢地張合著。
陳教授從包里掏出了一個放大鏡,湊近了龍蝦的腹部看了大約二十秒。
然後他又翻過來看了一下背甲上的生長紋路。
全場安靜得能聽到隔壁展位上冰塊融化的滴水聲。
陳教授直起身。
「純野生,沒有任何疑問。腹足末端的磨損是典型的深水礁石棲息痕跡,甲殼生長紋間距不均勻,完全符合野生個體的自然生長規律。而且這隻龍蝦的年齡不小,從甲殼厚度和生長紋層數來推斷,至少在八到十年以上。」
他看向了馬克。
「馬克先生,養殖藍龍蝦的甲殼生長紋是均勻的,因為飼料和水溫都是恆定控制的。這隻龍蝦的紋路波動幅度非常大,說明它經歷過多次自然環境的劇烈變化。不可能是養殖的。」
馬克的嘴角動了一下。
「陳教授鑑定得很專業,我接受這個結論。」
方總廚蹲在水缸旁邊又看了一遍。
「重量多少?」
「四斤六兩。」林海回答。
「四斤六兩的純野生藍龍蝦,百分之百藍色覆蓋率,十年以上的個體。」方總廚站起來,吸了一口氣,「這個東西如果放到國際拍賣會上,起拍價不會低於五十萬人民幣。」
現場傳來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旁邊幾個展位的參展商全圍了過來,記者團隊的攝像機也對準了林海展台的方向。
馬克站在人群外圍,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之前那種輕鬆的看熱鬧了。
他的助理又在他耳邊說了兩句,馬克聽完之後擺了一下手,轉身往自己的展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林先生,一隻藍龍蝦確實很驚艷。但在這種行業大賞上,僅憑一隻稀缺品種的展示來證明品牌實力,說服力還是有限的。稀缺性和綜合品質是兩個概念。你們的常規品類呢?」
林海看著馬克的背影。
「馬克先生,你剛才在台上說中國近海產不出真正頂級的海鮮。」
馬克轉過身。
「我說的是事實。」
「那你敢不敢跟我做一個現場對比?」
全場又安靜了。
「什麼對比?」
林海彎腰拎起了腳邊的第二個保溫箱。
「你展台上最拿得出手的東西是什麼?」
馬克看了他三秒。
「澳洲南海岸的野生大鮑魚,二十年以上的個體,單只一斤八兩。這是我們集團今年在澳洲本土拍賣會上拿過金獎的品種。」
「拿出來。咱們現場切開對比。誰的品質好,讓在場的評委和所有人一起看。」
馬克的嘴角牽了一下。
「你確定?鮑魚的品質對比,澳洲貨從來沒輸過。」
「不試怎麼知道?」
方總廚在旁邊聽完了全程,拍了一下手。
「好,這個提議好。我正好隨身帶了刀具,現場切割品鑑是最直觀的鑑定方式。兩位都同意的話,我來操刀。」
老宋和陳教授對視了一眼,都點了頭。
馬克回到自己的展位,從恆溫展櫃裡取出了一隻包裝精美的大鮑魚。
林海蹲下來打開了第二個保溫箱。
阿強湊過來看了一眼箱子裡面,整個人退了一步。
「哥,這什麼玩意兒?」
「鮑魚。」
「這麼大的鮑魚?」
林海雙手從箱子裡托出了一隻鮑魚,放在了展台的不鏽鋼托盤上。
周圍的人全愣住了。
那隻鮑魚的尺寸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貝殼的長度從一端到另一端足足有三十五公分,比一個成年男人的前臂還長。
貝殼表面的紋理粗糙而古老,附著著一層薄薄的石灰質沉積,那是在深海礁石上生長了幾十年的痕跡。
方總廚走過來看了一眼托盤上的東西,手裡的刀停在了半空。
「這隻鮑魚多重?」
「三斤二兩。」
「三斤二兩?」方總廚把刀放下了,「我做了三十年海鮮料理,經手的鮑魚不下十萬隻,三斤以上的野生鮑魚我只在日本築地市場的歷史展覽上見過標本。」
馬克拿著他那隻一斤八兩的澳洲大鮑魚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明顯慢了。
他看到了林海展台上那隻鮑魚的體量。
兩隻鮑魚並排放在操作台上的畫面,不需要任何語言描述。
馬克的鮑魚放在林海的旁邊,像是大人身邊站了一個小孩。
「方總廚,麻煩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