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總廚把兩隻鮑魚並排放在了不鏽鋼操作台上,從刀具包里抽出了一把專業的片刀。
「兩位都確認,這兩隻鮑魚分別是你們各自品牌最高品質的代表?」
馬克點了一下頭。
「這只是我們集團今年最好的樣品。」
林海沒說話,手往操作台的方向一攤。
方總廚先拿起了馬克的那隻。
刀刃從鮑魚的邊緣切入,沿著貝殼內壁把肉體完整地剝離了出來。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鮑魚肉被完整地放在了砧板上。
「很好。」方總廚拿刀尖輕輕按了一下肉體的表面,「彈性不錯,纖維結構緊實。這隻鮑魚的養護和運輸做得很好,基本沒有損耗。」
他把鮑魚肉從中間橫切了一刀。
截面露了出來。
肉質是奶白色的,帶著一點淡淡的米黃色調,纖維排列整齊,看得出來品質確實在中上水平。
「含水量正常,纖維密度中等偏上。馬克先生,這隻鮑魚在澳洲拿過金獎不意外,放到任何一個國際展會上都是高分選手。」
馬克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謝謝方總廚的評價。」
「別急著謝我。下一隻還沒切。」
方總廚轉向了林海那隻三斤二兩的巨型鮑魚。
他拿起片刀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我得換把大的。」
他從刀具包最底層抽出了一把長刃的分割刀,才夠得著那隻鮑魚的寬度。
刀刃從貝殼邊緣切進去的一瞬間,方總廚的眉毛動了一下。
「阻力很大,肉質極其緊實。」
他調整了一下握刀的角度,用力把鮑魚肉從貝殼上完整剝下來。
肉體落在砧板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聲響。
比馬克那隻重了一倍不止。
方總廚換回片刀,從中間一刀切了下去。
刀刃穿過肉體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細的咔聲,那種聲音只有極致緻密的蛋白質纖維被切斷時才會發出來。
截面露出來的一瞬間,操作台前面圍著的所有人全安靜了。
那個截面的顏色不是奶白色。
是一種半透明的玉白色,像是有人把一塊上好的和田玉切開了一樣。
紋理從中心向邊緣呈放射狀排列,每一根纖維都極其細密,肉眼幾乎看不到單獨的纖維束。
截面的表面在燈光下微微反射出一種溫潤的光澤。
方總廚把刀放下了。
他彎腰看了截面整整五秒。
然後他直起身,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我需要確認一下。」
他拿起了一小片切下來的鮑魚肉,放在手指之間輕輕捏了一下。
「極致的彈性回饋,完全沒有鬆散感。纖維密度是我從業以來見過的最高水平,而且含水量極低,肉質是脫水級的干度。」
他把那片肉放到鼻子下面聞了一下。
「沒有任何腥味,只有純粹的海洋礦物質香氣。這種香型只有在極深水域的冷水環境下生長几十年的鮑魚才會有。」
陳教授從旁邊走過來,拿放大鏡看了一下兩個截面。
「兩隻鮑魚的纖維結構差距非常大。澳洲那隻的纖維束直徑大約在零點三毫米左右,屬於正常的優質水平。但林先生這隻的纖維束直徑不到零點一毫米,細了三倍以上。纖維越細,口感越嫩越滑,營養物質的密度也越高。」
他推了推眼鏡。
「坦白講,這種纖維密度我在文獻里只看過理論數據,活體實物是第一次見。」
老宋在旁邊聽完了全程,問了一句。
方總廚把兩個截面並排放在一起。
畫面不需要任何解說。
左邊的截面是奶白色的,紋理可見,品質優良。
右邊的截面是玉白色半透明的,紋理細到幾乎看不清,在燈光下發著溫潤的光。
就像一個拿著銅牌的選手站在了金牌得主旁邊。
「差距不是一個級別的。」方總廚說,「馬克先生的鮑魚是優秀,但林先生的鮑魚是我三十年來見過的最好的。沒有之一。」
馬克的臉色在燈光下看不出紅白,但他握著那隻空貝殼的手指收緊了。
「方總廚,僅憑外觀和纖維結構不能完全判斷口感和風味。最終的品質評定還是要靠試吃。」
「我正要說這個。」方總廚看向老宋和陳教授,「兩位評委同意現場試吃對比嗎?」
兩人都點了頭。
方總廚從兩隻鮑魚上各切了一片同樣厚度的薄片,不做任何加工,直接生食品鑑。
他先嘗了馬克的。
「鮮甜度不錯,口感彈牙,有一定的嚼勁。回甘持續大約三到四秒。整體評價:上等品質。」
然後他拿起了林海的那片。
薄片放進嘴裡的時候,方總廚的動作有一個極短暫的停頓。
他咀嚼了大約五秒,閉著眼睛。
然後他睜開眼,看向了操作台上剩下的那半隻巨型鮑魚。
「各位,我做了三十年的海鮮料理,去過日本築地,去過法國布列塔尼,去過挪威卑爾根,全世界最頂級的鮑魚產地我全去過。」
他停了一拍。
「這隻鮑魚的口感和風味超過了我之前品嘗過的所有鮑魚。入口即化但不失彈性,鮮甜度高出常規水平至少兩倍,回甘持續超過十秒,而且有一種獨特的礦物質餘韻是我從來沒體驗過的。」
他看向林海。
「林先生,你這隻鮑魚是從哪片海域撈的?我願意出高價長期採購。」
林海沒回答他的問題,轉頭看向了馬克。
「馬克先生,還需要繼續對比其他品種嗎?」
馬克沒有說話。
他身後的助理在拼命用手機發消息。
全場的記者已經把攝像機和話筒全部圍了過來。
一個本地電視台的女記者舉著話筒喊了一句。
「林總,您是怎麼看待馬克先生之前說的中國近海產不出頂級海鮮這個觀點的?」
「他說的有一部分是對的。」
記者愣了一下。
「中國海產行業確實有很多需要改進的地方,標準化和品控跟國際市場還有差距。但有差距不等於產不出好東西。」
林海指了一下操作台上那兩個截面。
「好東西一直在海里。不是我們的海不行,是以前沒人用對方法去找。」
阿強在後面聽得血都熱了,差點鼓掌。
陳曉月站在展台側面,手裡的筆記本翻到了新的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今天現場所有採購商遞過來的名片和聯繫方式。
已經超過三十張了。
方總廚擦了一下手,走到了評分表前面。
「兩位評委,藍龍蝦和巨型鮑魚的評分我先寫我的。你們看完之後各自打分。」
老宋走過來看了一眼方總廚寫的分數。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給滿分?」
「我給滿分。有異議嗎?」
「沒有異議。我只是確認一下,這是海鮮大賞舉辦三屆以來第一次有評委給滿分。」
「那就讓它成為第一次。」
方總廚把評分表推到了老宋和陳教授面前。
馬克站在自己的展台後面,看著對面林氏海鮮展位前面越聚越多的人群,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凝固了。
他的助理走過來低聲說了一句。
「馬克先生,要不要提前離場?」
「現在走太難看了。等頒獎結束再走。」
「您的展位前面已經半個小時沒有人來了。」
馬克沒回答,轉身開始整理展台上的東西。
他把那隻被切開的澳洲鮑魚的空貝殼收進了保溫箱裡,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出聲響引起更多人注意。
林海的展位前面,第四個保溫箱還沒打開。
陳曉月走過來低聲問了一句。
「第四個箱子要開嗎?」
「不用了。夠了。」
「裡面裝的什麼?」
「一條六斤重的野生極品石斑。本來準備第三輪對比用的。」
「那你帶四個箱子來是打算跟馬克打幾輪?」
「打到他認輸為止。兩輪就夠了,省得浪費食材。」
陳曉月看著他那張還沒恢復幾天血色的臉,搖了一下頭。
「你在颱風里熬了一宿回來就睡了兩小時,今天又跑來跟外國人打擂台。你是鐵做的?」
「老李頭也這麼說過。」
「老李頭說你什麼?」
「鐵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