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月,濱海市現在有幾家經營困難的高端海鮮餐廳?」
陳曉月翻筆記本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問這個幹什麼?」
「回答我的問題。」
「三家。一家在濱海大道的海天閣,做了十二年的老牌高端海鮮酒樓,去年開始虧損,今年上半年已經虧了四百多萬。一家在市中心商圈的鮮味坊,裝修花了兩千萬,開業不到兩年就撐不下去了。還有一家在東海灣景區門口的漁歌台,位置絕佳但管理混亂,老闆去年被套了一筆其他投資,正在四處找人接盤。」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做海鮮供貨的不關注下游餐飲端的死活,那是傻子。這三家是我一直在跟蹤的目標客戶,本來打算等他們資金鍊繃不住了主動上門找我們供貨的時候再談個好價格。」
林海把金獎獎盃放進了車上的紙箱裡。
「不供貨了。」
「什麼意思?」
「買下來。」
陳曉月合上了筆記本。
「買餐廳?」
「三家全買。」
「林海,你今天花出去的錢還沒捂熱呢,又要買三家餐廳?你的戰線是不是拉得太長了?」
「不是拉戰線。是把戰線的最後一環補上。」
林海拉開了皮卡的車門,一屁股坐上了駕駛位。
「你想想看。我們現在的商業模式是什麼?從海里撈東西出來,批發給酒店,酒店加工之後賣給消費者。中間那一刀利潤是酒店賺的。一斤八百塊的老虎蟹到了酒店的餐桌上賣多少錢?」
陳曉月在副駕坐下來,安全帶都沒系就回答了。
「做成蒸蟹或者蟹煲,市區五星級酒店的定價通常在一千五到兩千一位。」
「一千五到兩千。我賣八百一斤的食材,酒店加工一下就變兩千塊一位。中間的差價全進了別人的口袋。」
「你要把這個差價吃掉。」
「不只是差價。是品牌溢價和終端定價權。林氏海鮮供應的食材只有林氏自己的餐廳能保證百分之百使用,別人的酒店我控制不了後廚到底拿我的貨做了什麼。但如果是我自己的餐廳,從海底到餐桌全鏈條都在我手裡,品質和口碑就是鐵板一塊。」
陳曉月沒說話,手指在筆記本的封面上敲了幾下。
「三家餐廳的收購預算你有概念嗎?」
「你給我算一個。」
「海天閣是老店,位置好客源基礎在,但廚師團隊流失嚴重。按照目前的虧損狀態,原老闆應該不會開太高的價。場地是租的商鋪,轉讓費加設備加品牌估值,我估計一千萬以內能拿下。鮮味坊的裝修值錢,兩千萬的裝修成本折到現在大概還值一千二百萬,加上設備和商鋪租約的轉讓費,總價可能在一千五百萬左右。漁歌台的位置最好,東海灣景區門口的黃金地段,但老闆急著脫手回籠資金填其他窟窿,砍價空間大。我估計九百萬到一千一百萬之間。」
「三家加起來大概多少?」
「三千五百萬到四千萬之間。」
「今天是周幾?」
「周三。」
「周五之前全部簽完。」
「兩天?林海你瘋了,盡職調查都來不及做。」
「你剛才說這三家你一直在跟蹤,數據你心裡有數。盡職調查的核心是財務和法律風險,你今天晚上安排律師和會計事務所連夜趕,明天出初步報告,後天簽合同。」
陳曉月的嘴張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想收購餐廳的?」
「颱風眼裡面撈蟹的時候。」
「你在十二級颱風里一邊撈蟹一邊想商業布局?」
「風暴牆外面等窗口的那段時間很無聊,得找點事想。」
陳曉月靠在座椅靠背上閉了兩秒眼睛。
「行。我今晚安排人做盡調,明天上午你跟我一起去實地看三家店。但有一個條件。」
「說。」
「收購談判我來主導。你只負責最後拍板,中間的討價還價你少開口。你一開口就說什麼全款不還價之類的話,把價格談崩了怪誰?」
「行,你來談。」
第二天上午九點,林海和陳曉月從海天閣開始看。
海天閣在濱海大道的黃金商圈裡,一棟六層商廈的一到三樓。門面招牌的燈管壞了兩根沒修,旋轉門的玻璃上貼著一張打折促銷的GG紙,邊角已經卷了。
老闆姓吳,五十出頭,穿著一件起球的polo衫站在大堂里等他們。
「陳總,林總,來了來了。裡面坐。」
大堂的格局不錯,層高五米多,採光充足。但桌椅有些舊了,地板的大理石有幾處明顯的磕碰痕跡。
「吳總,生意怎麼樣?」林海隨口問了一句。
吳老闆臉上的笑勉強撐著。
「實話說不太好。去年下半年開始流水就上不來了,今年更差。廚師走了三個老師傅,客源也分流了不少。我是撐不住了才考慮轉的。」
「轉讓價多少?」
「當初裝修花了八百萬,設備投入三百多萬,品牌經營十二年的口碑也值點錢。我想的是一千五百萬。」
陳曉月在旁邊翻了一頁手裡的資料。
「吳總,我們做過調查。海天閣目前的月均流水在四十萬左右,扣掉房租人工和食材成本每個月淨虧三十萬以上。您的裝修已經折舊了十二年,按照五年折舊期算早就歸零了。設備也是十年以上的老設備,殘值最多五十萬。品牌口碑確實有價值,但目前的點評平台評分已經從四年前的4.8降到了3.9。」
吳老闆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陳總你調查得挺仔細。」
「我們的誠意報價是七百五十萬。全款一次付清,您的員工我們全部接收,不裁一個人。」
「七百五十萬太低了。」
「吳總,您每多撐一個月就多虧三十萬。再撐五個月就又虧掉一百五十萬。與其讓錢慢慢漏掉,不如現在止損。」
林海在旁邊沒說話,只是在椅子上坐著,目光在大堂里掃了一圈。
吳老闆猶豫了十幾秒。
「八百萬。低於八百萬我沒法跟合伙人交代。」
陳曉月看了林海一眼。
林海點了一下頭。
「八百萬,成交。明天簽合同。」
吳老闆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一些。
鮮味坊比海天閣氣派得多,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商圈裡占了整整兩層樓,裝修是北歐風格混搭日式料理的路線,奢華但不倫不類。
老闆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家裡有點底子,砸錢裝修了一個高端餐廳結果不會經營,開業兩年虧了快八百萬。
談判的過程比海天閣快。年輕老闆很乾脆,開價兩千萬被陳曉月砍到了一千三百萬。全款到帳後他連後廚的廚師名單都沒留就跑了。
漁歌台是最後一家。
東海灣景區門口的位置確實好,面朝大海,露台上能看到整片海灣的落日。但室內的狀態很差,桌椅積了灰,後廚的冷櫃有兩台是壞的。
老闆姓孫,四十多歲,眼窩凹陷,一看就是好幾晚沒睡好的樣子。
「孫總,您的報價是多少?」
「一千萬。少一分我寧可關門倒閉。」
陳曉月翻到了漁歌台的財務數據那一頁。
「孫總,您的餐廳已經連續三個月發不出全額工資了。上個月走了七個服務員和兩個廚師。供應商那邊的欠款加起來超過兩百萬,其中三家已經停止供貨了。」
孫老闆攥了一下拳頭。
「我的位置值這個價。東海灣景區門口八百平的商鋪,你在濱海市找不到第二個。」
「位置確實好。但位置好不等於生意好。您的流水數據證明了這一點。我們的報價是八百五十萬,同樣全款付清,額外替您償還供應商欠款兩百萬。實際您到手一千零五十萬。」
孫老闆沉默了很久。
林海站起來走到了露台上,看了一眼海灣的方向。
「孫總,我不跟你在價格上磨了。八百五十萬加兩百萬欠款,合計一千零五十萬。但我多給你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你餐廳的老員工我全部留用,工資按我們公司的標準重新定。你的廚師團隊如果願意留下來,月薪漲百分之三十。你孫總在濱海餐飲圈幹了十幾年,以後如果想回這個行業,林氏海鮮的大門隨時給你留著。」
孫老闆看著他那張還帶著颱風後疲憊痕跡的臉。
「你是那個颱風天出海撈蟹的林海?」
「是。」
「海鮮大賞的金獎也是你拿的?」
「是。」
孫老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成交。」
兩天之內,三家餐廳全部簽完了收購合同。
總花費,兩千九百五十萬。
陳曉月在回白沙村的車上算了一筆帳。
「三家餐廳的改造翻新預算我初步估了一下,海天閣需要三百萬,鮮味坊基本不用動,漁歌台需要五百萬。加上流動資金和人員培訓費用,總投入大概在四千萬出頭。」
「四千萬換三家旗艦店,從海底到餐桌全是我的。值不值?」
「值。但你的資金池又見底了。」
「等海王網到了就不會見底了。」
林海把車窗搖下來,海風灌進了車裡。
「三家店全部掛林氏海鮮的招牌。食材百分之百自供,菜單我來定,主打一個概念。」
「什麼概念?」
「當天撈,當天吃。從海底到你嘴裡不超過十二個小時。全市沒有第二家能做到。」
陳曉月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抬頭說了一句。
「旗艦店的事安排下去了。接下來這一周你什麼打算?」
「等海王網,然後出海。系統今天早上刷新了三個新坐標,其中一個在外海四十海里的位置,信號強度是我見過最大的。」
「什麼品種?」
「沒標。只顯示了一個問號。」
陳曉月看了他一眼。
「系統還會給你出問號?」
「第一次。所以我想去看看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