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在省城香格里拉酒店總統套房裡睡了九個小時。
醒過來的時候手機上有四十多條未讀消息,其中三條是國際號碼打來的未接來電。
陳曉月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攤著筆記本和一台筆記本電腦,茶几上放著三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你終於醒了。」
「什麼情況?」
「何老說得一點沒錯。消息傳出去不到十二個小時,已經有三方買家聯繫過來了。第一個是一家義大利的奢侈品集團,通過他們的駐華辦事處打來電話,試探你的報價。第二個是中東杜拜的一家私人收藏機構,直接開了六千萬的意向價,問你賣不賣。第三個……」
「法國人?」
「法國人。而且不是一般的法國人。」
陳曉月把筆記本翻到了一頁列印出來的資料上面。
「阿蘭·杜瓦,法國頂級香水品牌菲洛蘭集團的全球CEO。這個品牌有超過三百年的歷史,專做高端定製香水,客戶名單裡面全是歐洲皇室和中東王室。他們的招牌系列叫帝王之水,原料中必須含有天然龍涎香成分。」
「他怎麼聯繫的?」
「今天下午三點直接打到了公司座機上。用的是翻譯,翻譯說杜瓦先生本人已經從巴黎登機了,飛行時間大約十一個小時。也就是說明天凌晨兩點左右落地省城機場。他請求明天上午九點在你方便的地點面談。」
「CEO親自飛過來?」
「CEO親自飛過來。翻譯特別強調了一點,杜瓦先生這次是專程為你這批龍涎香來的,取消了巴黎的兩個董事會會議。」
林海坐到了沙發上,拿起茶几上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義大利那邊什麼報價?」
「試探性的,沒給具體數字。只問了品質和數量,聽完之後說要回去請示總部。」
「中東那邊六千萬?」
「六千萬。翻譯說可以追加到七千萬,但要求獨家購買權。」
「太低了。連何老給的最低估值都沒到。」
「所以我沒回復他們。等法國人來了再說。三個買家放在一起,有競爭才有溢價。」
「你打算三家同時約?」
「不。法國人先談。杜瓦能把董事會取消了親自飛來,說明他的誠意和預算都到位了。法國人的開價如果夠高,我們直接簽約。不夠高,再放另外兩家的消息出去逼他加價。」
「你這手法從哪學來的?」
「從你身上學的。你賣老虎蟹的時候不就是這麼幹的?幾個買家在碼頭上互相抬價。」
「那次是一千塊一斤的蟹。這次是一個多億的龍涎香。」
「方法一樣,數字不一樣而已。」
林海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沒說話。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酒店的總統套房已經收拾妥當。
陳曉月把桌面上除了必要的文件之外所有東西都清掉了。保溫箱放在房間角落的恆溫櫃裡,外面看不到任何東西。
八點五十分,酒店大堂經理打來電話說有客人到了。
五分鐘後,房門被敲響。
進來的有三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出頭的外國男人,身高一米八左右,灰白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深藍色的西裝看得出是定製的,沒有一絲褶皺。
他身後跟著一個中年中國女性,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包,是翻譯。
最後面是一個年輕的外國女人,穿黑色套裝,應該是助理。
「林先生?」走在前面的男人用法語說了一句,翻譯立刻跟上。
「杜瓦先生問您是林海先生嗎?」
「是我。請坐。」
阿蘭·杜瓦坐在了沙發上,目光在房間裡快速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角落的恆溫柜上面。
「杜瓦先生說,他昨天從巴黎飛了十一個小時三十五分鐘。這是他第一次為了一批原材料親自出差。他想先看貨。」
「看貨可以。但先聊兩句。」
翻譯轉述之後,杜瓦微微點了一下頭。
「林先生請講。」
「杜瓦先生,您的菲洛蘭集團我做了一些功課。你們的帝王之水系列從一七八零年開始使用天然龍涎香作為定香基底,至今兩百四十多年沒有中斷過。但據我所知,過去十年裡全球天然龍涎香的供應量急劇減少,你們的帝王之水產量也從十年前的每年三千瓶降到了去年的不足八百瓶。」
翻譯把話轉過去之後,杜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用法語說了一段,翻譯轉述。
「杜瓦先生說您的功課做得超出了他的預期。他願意坦誠地講,菲洛蘭集團目前面臨的最大困境就是帝王之水的核心原料斷供。合成龍涎香的替代品他們試過七種,沒有一種能達到天然白涎的效果。如果帝王之水停產,菲洛蘭的品牌價值將損失超過五億歐元。」
「所以杜瓦先生需要這批龍涎香。」
「是的。杜瓦先生說他需要。而且他想全部買下。」
「可以。報價吧。」
杜瓦用法語說了一個數字,聲音平穩。
翻譯頓了一下然後開口。
「八千萬人民幣。一次性全款。菲洛蘭集團在中國的關聯公司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打款。」
陳曉月在旁邊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個數字,然後抬頭看了林海一眼。
林海靠在沙發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八千萬。杜瓦先生,你取消了兩個董事會從巴黎飛了十一個半小時來這裡,說明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批東西值多少錢。」
翻譯轉完之後杜瓦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杜瓦先生說八千萬已經是菲洛蘭集團有史以來為單批原材料支付的最高價格。這個價格充分體現了他的誠意。」
「誠意我收到了。但價格不夠。」
「林先生的心理價位是多少?」
「一個億。整數好聽。」
房間裡安靜了三秒。
杜瓦看著林海的眼睛,用法語慢慢說了一段話。翻譯聽完之後轉述。
「杜瓦先生說一億人民幣的報價超出了他的預授權範圍。他需要跟巴黎總部確認。」
「沒問題。杜瓦先生可以打電話回巴黎確認,我等著。但我提醒一下,目前對這批龍涎香感興趣的不只菲洛蘭一家。義大利和中東都有人出了價,我之所以優先見杜瓦先生是因為對菲洛蘭這個品牌的尊重。但尊重不代表打折。」
翻譯把話轉完之後杜瓦的表情有了一個微妙的變化。
他側頭跟助理低聲說了兩句法語,助理立刻從文件包里抽出一台筆記本電腦打開了視頻通話。
「杜瓦先生說他現在跟巴黎總部連線。請給他十五分鐘。」
「請便。」
杜瓦站起來走到了房間的另一個角落,背對著林海開始用法語跟屏幕那頭的人快速交談。
陳曉月湊到林海耳邊。
「你怎麼確定他會加到一個億?」
「他取消了兩個董事會飛十一個小時來的。空手回去比多花兩千萬更丟臉。」
「萬一他真的走了呢?」
「那就賣給義大利人或者中東人。九千萬也行。」
「你剛才不是說一個億整數好聽嗎?」
「跟他一個億好聽,跟別人九千萬也好聽。但我賭他不會走。」
「賭什麼?」
「賭帝王之水對菲洛蘭的價值遠超一個億。他自己說了,停產的話品牌損失超過五億歐元。花一個億人民幣買回核心原料續命,這筆帳誰都算得過來。」
十二分鐘後杜瓦掛斷了視頻通話,走回了沙發前面。
他坐下來的時候,臉上多了一些什麼。
「杜瓦先生說,巴黎總部同意了一個億人民幣的報價。但有一個附加條件。」
「什麼條件?」
「菲洛蘭集團希望獲得林先生未來五年內發現的任何龍涎香的優先購買權。」
林海想了兩秒。
翻譯轉完之後杜瓦點了一下頭,伸出了右手。
「杜瓦先生說成交。他想跟您握手。」
林海站起來,跟阿蘭·杜瓦握了手。
法國人的手勁很大,握了足足三秒。
「杜瓦先生說他做了三十年的國際貿易,跟很多國家的很多人談過價。他想對您說一句個人評價。」
「請講。」
「您是他見過的最年輕但最難纏的對手。」
「替我謝謝杜瓦先生。但我不是他的對手,我是他的供應商。供應商比對手值錢。」
翻譯把這句話轉過去之後杜瓦笑了一聲,用中文蹦出了兩個字。
「厲害。」
陳曉月在旁邊低頭在筆記本上圈了一個數字。
一億。
然後她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合同明天幾點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