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當天下午就簽了,沒等到明天。
杜瓦的助理效率極高,從菲洛蘭集團法務部調來的合同模板在視頻通話結束後四十分鐘就發到了陳曉月的郵箱裡。
中法雙語版本,林海這邊的律師用了兩個小時逐條審核,修改了三處措辭細節。
下午四點,會議室的長桌上擺著兩份合同。
阿蘭·杜瓦用他那支黑色萬寶龍鋼筆在合同最後一頁簽下了名字,助理在旁邊蓋上了菲洛蘭集團的鋼印。
林海接過筆簽了自己的名字,陳曉月以林氏海洋公司副總的身份在見證人欄簽了字。
「杜瓦先生說,付款指令已經下達。菲洛蘭集團在中國的關聯公司將在今天晚上八點之前完成全款轉帳。一億人民幣整。」
「告訴杜瓦先生,款到之後我會安排專業的冷鏈運輸把龍涎香送到他指定的交接地點。全程恆溫密封,GPS追蹤。」
翻譯轉完之後杜瓦站起來,又一次伸出了右手。
這一次握手比上午短,但杜瓦用法語多說了一句話。
翻譯微笑著轉述。
「杜瓦先生說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您手裡還有好東西。」
「替我告訴杜瓦先生,大海里永遠有好東西。」
杜瓦帶著助理和翻譯離開了酒店。
林海和陳曉月站在總統套房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三輛黑色轎車魚貫駛出酒店的車道。
「走了。」
「走了。一個億的合同簽完了。」
「你緊張了?」
「沒有。我只是覺得這一切有點不真實。昨天這個時候我還在碼頭倉庫里看你從保溫箱裡掏出七塊像肥皂一樣的東西。今天下午就簽了一個億的合同。」
林海從茶几上拿起了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曉月,有什麼不真實的。這半年來從掏螃蟹到買漁船到開公司到簽一個億的合同,哪一步是假的?」
「都是真的。但連在一起看就像做夢。」
「那就別醒。」
陳曉月沒接這茬,低頭開始整理桌上的合同文件和附件。
晚上七點四十八分,林海的手機響了。
不是電話,是銀行到帳的簡訊提示。
他把手機遞給了陳曉月。
陳曉月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到帳金額:一億元整。
付款方:菲洛蘭國際貿易(上海)有限公司。
她拿著手機坐在沙發上沒有動,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長時間。
「一個億。」
「嗯。」
「林海,你公司帳上現在有多少錢了?」
「算上這筆的話,加上之前的營業收入和蟹的銷售回款,現金流大概在一億四千萬左右。扣掉遠洋二號的造價和三家餐廳的收購款和各項運營成本,可動用資金還有大約一億出頭。」
「一億出頭的可動用資金。」
陳曉月把手機放在了茶几上。
「你知道嗎,三個月前你來找我供貨的時候,你口袋裡只有一萬兩千塊錢。」
「一萬二。那是我在紅樹林掏了一夜螃蟹賺的。」
「一萬二到一個億。九十天。」
「九十天。」
陳曉月靠在沙發上抬頭看著天花板的水晶燈。
「我跟了個什麼人啊。」
林海把礦泉水瓶扔進了垃圾桶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跟了一個運氣好的漁民。」
「運氣好?你管這叫運氣好?」
「不然叫什麼?叫全大平洋唯一指定海王?」
「你閉嘴吧。」
林海笑了一聲走到了窗邊,省城的夜景在腳下鋪開來,燈火密密麻麻的像是另一片海面上的漁火。
「曉月。」
「嗯?」
「一個億到了手上之後,第一件事應該幹什麼?」
「存銀行吃利息?」
「你覺得我像是吃利息的人嗎?」
「不像。那你說幹什麼?」
「花掉。」
「花哪兒?」
「白沙村。」
陳曉月從沙發上坐直了。
「白沙村?」
「從鎮上到白沙村那條路你走過多少次了?」
「不下五十次。」
「什麼路況?」
「爛路。到處是坑,下雨天泥漿能沒過腳踝。冷藏車每次走那條路都得減速到二十碼以下,還顛得零件松。」
「村裡的小學呢?」
「你說那個破房子?屋頂三個窟窿,課桌椅是二十年前的舊貨,一共兩個老師教四個年級。上次颱風過後房子差點塌了一半。」
「所以你覺得我應該把這一個億存銀行吃利息?」
陳曉月沒說話,看著他的眼睛。
「拿三千萬出來。修路一千萬,建學校一千萬,剩下一千萬給村里搞基礎設施。自來水管道,排污系統,碼頭擴建。一步到位。」
「三千萬?你開公司開了三個月,一出手就拿三千萬做公益?」
「不是公益。是該做的事。白沙村的碼頭養了林氏海洋公司,海是公家的但碼頭邊上的村民幫了我太多。颱風天幫我看船的是他們,平時幫我打包裝車的也是他們。阿強和大頭都是村裡的人。這筆錢不花在他們身上花在哪?」
陳曉月合上了筆記本站起來。
「行。三千萬的方案我回去做。修路的施工隊我有認識的,建學校的設計我找人出圖。但時間上你有什麼要求?」
「越快越好。路的話一個月之內開工,學校的話三個月之內封頂。」
「你真是什麼都要快。」
「不快不行。老李頭走那條路腿都摔過兩次了,老人家七十了還在泥坑裡爬。越想越覺得早該做了。」
陳曉月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林海。」
「嗯?」
「你今天做了兩件事。一件是跟法國人談了一個億的生意,另一件是決定拿三千萬修路蓋學校。你覺得哪件事更難?」
「第二件。」
「為什麼?」
「第一件是做生意,我只需要比對手算得更精。第二件是做人,算不出來的帳。」
陳曉月看了他兩秒。
「你這個人有時候挺讓人受不了的。」
「什麼意思?」
「明明是個窮怕了的人,花起錢來比誰都大方。」
「不矛盾。正因為窮過才知道路爛和屋漏是什麼滋味。別人幫不了他們,我幫得了,那就我來。」
陳曉月推開了門。
「回白沙村的路上你自己開車,我打個電話安排冷鏈運輸的事。龍涎香明天一早發貨,送到杜瓦指定的上海交接點。」
「好。」
「還有一件事。」
「說。」
「你那個系統的海王網什麼時候到?」
「還有六天。」
「夠不夠時間在網到之前把三家餐廳的改造方案定下來?」
「來得及。」
「那明天回去之後上午看餐廳改造方案,下午去村委會跟周建國談修路和建學校的事。」
「你一天安排兩件事?」
「你一天賺一個億的人跟我說安排太滿?」
林海笑著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走到窗邊最後看了一眼省城的夜景,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系統面板彈出了一條藍色提示。
【系統通知:新坐標刷新中。遠海深水區高價值目標已鎖定。距離白沙村碼頭:六十二海里。深度:三百八十米。品種:未知大型底棲生物群。信號強度:極強。最佳捕撈窗口:海王網交付後七十二小時內。】
三百八十米的深度。
海王網的適用深度是六百米。
林海把手機收起來,回頭對陳曉月說了一句。
「六天之後,海王網到了,我要出一趟遠海。」
「去哪?」
「六十二海里之外。三百八十米深的海底。系統說那下面有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但信號強度是我見過最大的。比龍涎香那次還大。」
陳曉月手裡的房卡差點掉在地上。
「比龍涎香那次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