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七點,遠洋一號的全體船員在碼頭倉庫里集合。
十二個人坐在幾排摺疊椅上,有人在喝礦泉水,有人在低聲聊天。
阿強和大頭坐在最前排,兩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好奇。
林海站在倉庫正中間的白板前面,白板上用黑色馬克筆畫了一張簡易航線圖,從白沙村碼頭往北畫了一條長線,末端打了一個紅色的圈。
「今天把大家叫過來說一件事。」
所有人安靜了下來。
「五天之後,遠洋一號北上。目的地在這裡。」
他用手指點了一下白板上的紅圈。
「北部極寒海域,距離白沙村一千二百海里。航行時間大約三天。」
倉庫里出現了一陣低聲的議論。
「一千二百海里?那得跑到哪去?」
「海域溫度零下十五到零下二十五度。海面有浮冰,甲板作業條件極端。」
議論聲更大了一些。
「零下二十度?我們這幫人最北都沒出過廣東。」
林海沒等他們討論完,接著說。
「目標:帝王蟹。十年一遇的超級遷徙潮。保守估計漁獲量在五萬斤以上,市場價值兩千萬到三千萬之間。單次遠征的利潤足夠每個在座的人分到一筆改變生活的錢。」
倉庫里一下子安靜了。
大頭第一個開口。
「哥,帝王蟹?就是那種一隻就有臉盆那麼大的紅螃蟹?」
「對。活體帝王蟹運回來,最高能賣五百塊一斤。一隻大的帝王蟹八到十斤,一隻就是四五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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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去。」
「你先坐下聽完。」
「不用聽了,什麼條件我都去。」
「坐下。」
阿強坐回去了。
「我把情況說清楚。這趟遠征的風險比之前所有的出海都大。零下二十度的環境,甲板結冰,繩索結冰,鐵籠結冰。每一組蟹籠重一百多斤,要在結冰的甲板上推送投放再收回來。幹活的時候手腳凍僵是常事,搞不好還會出事故。」
「之前我們颱風天都扛過來了,怕什麼?」一個船員在後排喊了一句。
「颱風天和極寒天不一樣。颱風是風浪的問題,扛住了就過了。極寒是持續性的消耗,在零下二十度的環境裡待超過半小時不回溫,手指腳趾就有可能凍傷。嚴重的會截肢。」
倉庫里又安靜了。
「所以這次是自願報名。不強制任何人去。留下來看家的人工資照發,一分不少。去的人,除了正常工資之外,這趟遠征的漁獲利潤按人頭分紅,到港之後立刻結算。」
「分紅?按什麼比例?」大頭問。
「總利潤的百分之十五按參與遠征的人數均分。按最低兩千萬的利潤算,每個人能分到至少二十萬。」
十二個人互相看了看。
阿強第二次站了起來。
「我說了,我去。」
大頭跟著站了起來。
「我也去。二十萬夠我在鎮上付首付了。」
後排的機械師老陳舉了一下手。
「林總,我負責管機艙的。極寒環境下發動機和冷卻系統需要特殊維護,不去一個懂機械的人不行。我去。」
「陳師傅,你確定?你今年五十二了。」
「五十二怎麼了?我十八歲就跑遠洋了。零下二十度的海我雖然沒去過,但發動機不管在哪個溫度下出了毛病我都能修。」
又有三個船員舉了手。
最終自願報名的有八個人,加上林海一共九個人。
「夠了。九個人足夠完成這次作業。沒報名的三個人留在白沙村,負責碼頭和倉庫的日常運轉。有什麼問題隨時聯繫陳總。」
散會之後阿強拉著林海走到了碼頭邊上。
「哥,帝王蟹到底長什麼樣你見過沒?」
「前世在電視上看過。腿展開比臉盆還大,通體暗紅色,殼上全是刺。」
「好吃嗎?」
「你先想著怎麼活著撈上來再想好不好吃的事。」
「我就是問問。」
兩天後,陳曉月安排的裝備從省城運到了白沙村。
一輛大貨車停在碼頭倉庫門口,車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包裹。
阿強和大頭帶著幾個人把貨卸下來,整整鋪滿了倉庫的半個地面。
「三十套專業極寒海事作業服,韓國原裝,防水防風耐低溫零下四十度。」
陳曉月拿著清單一項一項地核對。
「二十把破冰鎬,兩台甲板除冰機,一套可攜式熱風供暖機組。另外我自己加了十二套應急保暖毯和六箱自熱食品。」
「加得好。」
「防凍手套三十雙,防滑靴三十雙,護目鏡二十副。」
大頭從箱子裡抽出了一件防寒服,展開來看了看。
「這衣服也太厚了吧?穿上去跟企鵝似的還怎麼幹活?」
「外層防水抗撕裂面料,中間層保暖棉,內層有電加熱絲,接上充電寶能持續發熱六個小時。」
阿強也拿了一件往身上比劃。
「穿上這個去撈螃蟹,場面有點喜感。」
「你先試試合不合身。」
阿強把防寒服套上去,拉鏈拉到下巴。
「有點緊。」
「你太壯了,換大一號的。」
大頭穿上之後在倉庫里走了兩步。
「挺暖和的,但行動確實不太方便。在甲板上推一百多斤的蟹籠穿這個會不會太笨重?」
「外面零下二十度,不穿你試試。」林海從箱子裡拿出了一雙防凍手套扔給他,「把手套戴上試一下靈活度。」
大頭戴上手套活動了一下手指。
「還行,比想像的靈活。就是抓繩索可能不太吃力。」
「不用手直接抓繩索。有絞盤,用絞盤收籠。」
造船廠那邊也傳來了好消息。
陳工打來電話說二十組重型蟹籠已經焊完了十六組,剩下四組明天就能出。
「全部用十二毫米的鋼筋焊的框架,每組籠高一米二,直徑一米八,底部加了配重鉛塊防止在海流中翻滾。單籠重量一百五十斤。」
「一百五十斤?」阿強在旁邊叫了一聲,「兩個人才推得動。」
「用甲板滑軌。我讓陳工在籠底加了滑輪組,推到甲板邊緣的時候用吊臂投放,不需要人力硬搬。」
「吊臂?遠洋一號上有吊臂嗎?」
「沒有。但陳工說他可以在兩天之內給遠洋一號的後甲板焊一根臨時吊臂,承重五百公斤。」
「你把什麼都想到了?」
「不想到就得在冰上出事故。」
出發前一天。
遠洋一號停在碼頭上,船體上多了一根斜伸出去的鋼製吊臂,後甲板兩側加裝了擋風鋼板,中間搭了一個臨時擋風棚,棚里放著熱風機組的出風口。
二十組重型蟹籠整齊地碼在後甲板的固定架上,用鋼絲繩捆得結結實實。
全員換裝。
九個人站在碼頭上,每個人都穿著厚厚的深藍色極寒作業服,腳上是高幫防滑靴,手裡拎著防凍手套和護目鏡。
阿強拍了拍自己臃腫的胸口。
「我感覺自己像一隻藍色的北極熊。」
大頭在旁邊轉了一圈。
「穿成這樣還怎麼幹活?半小時就得出一身汗。」
「零下二十度你出不了汗。」老陳師傅在後面接了一句,「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這身衣服有多重要了。」
林海走上了遠洋一號的甲板,最後檢查了一遍所有設備的固定狀態。
蟹籠固定牢靠,吊臂運轉正常,熱風機組通電測試過了,冷藏艙已經清空騰出了最大容量。
他站在駕駛艙門口,看著碼頭上列隊等待登船的八個人。
「上船。」
九個人依次踏上了甲板。
陳曉月站在碼頭棧橋上,手裡拿著對講機。
「林海。」
「嗯?」
「平安回來。」
「三天航程到達,四十八小時作業窗口,再三天回來。最多八天。」
「八天之內你的手機必須保持暢通。」
「放心。」
遠洋一號的發動機轟鳴起來,纜繩解開,船體緩緩駛離了碼頭。
阿強站在船尾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白沙村海岸線,搓了搓手。
「哥,我有個問題。」
「說。」
「帝王蟹萬一比我的胳膊還粗怎麼辦?」
「那你就用兩隻手抱。」
遠洋一號加速駛向了北方。
航行到第二天晚上的時候,船外的氣溫已經從二十八度降到了十二度。
第三天凌晨,駕駛艙外的溫度計顯示零下三度。
海面的顏色在變。
從南方海域那種透亮的藍綠色逐漸轉變成了一種深沉的灰藍色,海水的黏稠度肉眼可見地增加了。
老陳師傅從機艙爬上來裹緊了衣領。
「林總,冷卻水溫度開始下降了,發動機的運轉效率在降低。我把節溫器調高了五度,暫時沒問題。」
「盯緊了,有異常隨時報。」
阿強從艙室里出來,呼出的氣在空氣中變成了一團白霧。
「哥,冷了。」
「才零下三度,這還沒到呢。」
「到了之後多冷?」
林海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系統導航。
距離目標海域還有最後四百海里。
「明天這個時候你就知道了。」
阿強裹緊了衣服回艙室的時候,系統面板彈出了一條新的提示。
【系統提示:目標海域氣象更新。預計抵達時海面溫度:零下二十二度。風力:七級偏北風。浮冰密度:中等。帝王蟹群前鋒已進入捕撈區域,核心蟹群將在十八小時後抵達。建議提前就位投籠。】
零下二十二度,七級偏北風。
林海把手機收進了內兜里,推開了駕駛艙的門走到甲板上。
北方的海面上,遠處的天際線處隱約能看到一條白色的線。
那是浮冰帶的邊緣。
他回到駕駛艙拿起了船內廣播的話筒。
「全體注意,十六小時後抵達目標海域。現在開始,所有人換上全套防寒裝備,檢查熱風機組和除冰設備,蟹籠的捆繩全部解開待命。」
「明天天亮之前,二十組蟹籠全部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