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海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冰碴，遠洋一號的船頭在冰水中犁出一道白色的痕跡。
航行到第三天下午兩點，駕駛艙外面的溫度計跌到了零下十九度。
阿強從艙室里鑽出來，剛邁出門就被撲面而來的冷風嗆了一口，連退了兩步。
「哥，這風跟刀子一樣往骨頭縫裡鑽。」
「穿上防寒服沒有？」
「穿了，裡面那層電加熱絲也開了。但臉上沒東西擋，鼻子都凍木了。」
「護目鏡戴上，面罩拉起來。到甲板上作業的時候全身不能有一寸皮膚暴露在外面。」
大頭從後艙走過來，搓著手往駕駛艙里看了一眼溫度計。
「零下十九度？我在廣東活了二十六年，最冷也就穿過一件薄棉襖。」
「再過兩個小時到坐標位置，溫度還會再降三到四度。」
「還降？」
老陳師傅從機艙口探出半個身子喊了一聲。
「林總，發動機冷卻液溫度偏低了百分之十五，我加了防凍劑臨時頂著。但連續運轉超過二十個小時得停機暖一暖，不然氣缸可能出問題。」
「記住了。到地方之後輪換作業，給發動機留出暖機時間。」
下午四點十二分，系統面板彈出了一條綠色提示。
【系統提示：已進入目標捕撈區域。帝王蟹遷徙前鋒已抵達，核心蟹群將在六小時後到達捕撈區正下方。建議立即投籠占位。水深：二百四十米至三百八十米。海底地形：平坦砂泥底質，適合蟹籠作業。當前水溫：零下一點八度。】
林海把油門推到最低檔，遠洋一號減速到幾乎靜止。
他推開駕駛艙的門走上甲板，北風裹著冰粒打在防寒服的外層面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海面的顏色變成了一種深灰近黑的色調，零星的浮冰塊在船體兩側漂過，最大的一塊有小桌子那麼大。
「所有人甲板集合。」
九個人陸續來到後甲板，一個個裹成藍色的粽子站在擋風棚旁邊。呼出的每一口氣都在面罩外面結成一層薄霜。
「到了。」林海指著甲板上固定的二十組重型蟹籠，「現在開始投籠。兩個人一組，一組負責裝餌掛鉤，一組負責推籠上軌，一組操作吊臂投放，剩下的人管繩索和浮標。阿強大頭跟我第一組，先投五個籠子摸一下節奏。」
「哥，籠子上結了一層冰。」阿強用拳頭砸了一下最前面那個蟹籠的框架，一片冰碴掉了下來。
「用破冰鎬把冰敲掉再推。籠門結冰了蟹進不去。」
大頭扛了兩把破冰鎬過來，遞給阿強一把。兩個人對著第一個蟹籠的鐵框敲了十幾下，碎冰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餌料呢？」
「在冷藏艙第三格。秋刀魚和魷魚切塊混合的餌包，一籠塞三個。」
一個船員從冷藏艙抱出了一筐餌料包，餌料在極寒環境下已經凍成了硬邦邦的冰塊。
阿強掰了一下掰不動。
「哥，餌料凍成磚了。」
「丟進熱風棚里化五分鐘再用。籠門先清好等著。」
餌料化開之後塞進了籠子中央的餌倉里，大頭用鋼絲紮緊了餌倉的口。
「推上軌道。」
林海和阿強一人一邊推著第一個蟹籠往甲板邊緣的滑軌上送。一百五十斤的鐵籠在結了薄冰的甲板上推起來比想像中更費勁，防凍手套抓在鐵框上總想打滑。
「使勁，再推半米就到吊臂下面了。」
兩個人咬著牙把籠子推到了吊臂正下方的投放位。
「掛鉤。」
大頭把吊臂的鋼索鉤掛在籠子頂部的吊環上，拉緊了固定銷。
「繩索系了沒有？」
「系了，三百米的聚乙烯繩加三十米的鋼絲前導，浮標掛在繩索末端。」
「吊臂起。」
液壓吊臂的馬達嗡嗡轉動，一百五十斤的蟹籠被緩緩吊起離開了甲板，懸在了船舷外側的海面上方。
「投。」
鋼索鉤鬆開，蟹籠帶著一聲悶響砸進了黑灰色的海水裡，激起一圈白色的水花。三百米長的繩索從甲板上的繩盤裡飛速抽出去，呼呼作響。
十幾秒後繩索停住了，末端的橙色浮標被拋入水中，在冰冷的海面上晃了幾下穩住了。
「第一籠下了。」阿強搓著手喊了一聲，「感覺怎麼比在家幹活累三倍？」
「這才第一個。還有十九個。」
「十九個？」
「趕緊推第二個過來。蟹群六個小時後到，所有籠子必須在四個小時之內全部投完。」
第二個籠子比第一個快了一些。兩個人已經摸到了節奏，推籠，掛鉤，起吊，投放，放繩，拋浮標。
到第五個籠子的時候，阿強已經喘得說不出整句話了。
「哥，歇兩分鐘行不行？」
「進擋風棚暖一下手，兩分鐘之後出來。大頭，你替上來。」
阿強鑽進了擋風棚，熱風機的暖風撲在臉上，他把面罩扯下來深吸了兩口熱氣。
「這玩意兒救命啊，外面冷得手都不聽使喚了。」
大頭頂上去和林海配合投放第六個籠子，兩個人的動作越來越熟練。
到第十個籠子投完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北方的冬季日照時間極短，下午五點不到太陽就已經掛在了地平線附近，慘白的光線把海面和浮冰染成了一片鉛灰色。
「開甲板燈，繼續投。」
燈光亮起來，把後甲板照得雪亮。十個人在燈光下繼續作業，呼出的白氣在燈光中像是一團團小型的雲。
第十五個籠子投放的時候出了一點狀況。繩索在放出一百多米後突然卡住了，繩盤被拽得嘎嘎作響。
「停，繩子卡了。」林海喊了一聲。
大頭趴到繩盤旁邊看了一眼。
「繩子在第三圈的位置打了個死結，凍住了，解不開。」
「拿刀割掉死結重新系。」
「割了的話繩子就短了三十米。」
「短三十米不影響，水深二百四十米的位置投的這個籠子夠用了。快割，別讓繩子的張力把繩盤拉變形。」
大頭用隨身的摺疊刀割斷了死結，重新系好繩頭，繩索繼續放了出去，浮標入水。
「以後放繩之前先檢查有沒有凍結的打結。這種溫度下繩子凍硬了很容易自己繞成死扣。」
「收到。」
到晚上七點半，最後一個蟹籠被吊臂投入了海水中。二十個橙色浮標在黑暗的海面上排成了一條不規則的弧線，像是一串螢光色的標點。
九個人全部撤回了艙室，圍坐在熱風機旁邊。每個人的防寒服外層都掛著一層薄冰，脫手套的時候有人的手指已經凍得發白。
阿強把手伸到熱風機的出風口前面，嘶了一聲。
「手指頭沒知覺了，熱風一吹反而疼。」
「正常反應。血液回流的時候會疼。別直接用熱風烤，先用溫水泡，慢慢回溫。」
老陳師傅端了一鍋熱薑湯過來。
「一人一碗，喝完暖暖再睡。明天凌晨收籠，得養足精神。」
大頭接過碗灌了一大口。
「哥，帝王蟹真的會進籠子嗎？萬一它們不走這條路呢？」
林海靠在艙壁上喝著薑湯。
「系統說核心蟹群六小時後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個半小時，前鋒蟹群應該已經進入籠子的覆蓋範圍了。」
「那什麼時候收籠？」
「等蟹群主體過境之後再收。太早收籠子裝不滿，太晚了蟹群走過去就白等了。」
「所以是什麼時候？」
「明天凌晨四點。」
阿強剛喝完薑湯準備躺下。
「凌晨四點？外面零下二十度的黑天？」
「帝王蟹是深水底棲生物，遷徙的時候主要靠洋流和溫度梯度引導。凌晨四點是蟹群經過我們投籠區域的密度峰值時段。」
「你怎麼知道的？」
「系統告訴我的。」
阿強裹緊了毯子翻了個身。
「行吧，凌晨四點就凌晨四點。反正我也睡不著，冷得連翻身都在哆嗦。」
夜裡的海面上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浮冰碰撞船體時偶爾傳來的咔嚓聲。
林海坐在駕駛艙里沒睡，手機屏幕上系統的雷達面板持續刷新著海底的掃描數據。
凌晨一點十五分，海底的信號密度開始出現變化。
原本稀疏的紅色光點在三百米深的海底逐漸密集起來，像是一片正在蔓延的紅色潮水從東南方向涌過來。
凌晨兩點，紅色光點的密度已經覆蓋了大半個掃描範圍。
凌晨三點，整個雷達面板的底部變成了一片通紅。
林海盯著那片紅色看了整整三秒，然後拿起了對講機。
「全員起床。準備收籠。」
對講機里傳來阿強迷迷糊糊的聲音。
「哥，不是說四點嗎？才三點。」
「提前了。蟹群來得比預估的早，而且規模比系統最初的掃描還大。現在海底下面全是紅點。」
阿強那邊沉默了兩秒。
「全是紅點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腳下三百米的海底，鋪滿了帝王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