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頭在甲板上一邊敲冰一邊笑得合不攏嘴。
林海沒有時間跟他一起笑。第一輪二十籠全部收完之後清點總數，一千零八十二隻帝王蟹，估算總重接近一萬三千斤。活水倉裝了大半，剩餘的空間塞不下太多了。
「冷藏艙騰出來。」
「冷藏艙是放魚的，直接塞活蟹進去不怕壓壞了？」
「底層鋪保溫墊，中間隔泡沫板，上面再放蟹。帝王蟹殼硬，只要不疊太高不會壓傷。」
「那冷藏艙溫度調多少？」
「零度到兩度之間。帝王蟹是冷水生物，低溫環境下存活率更高。」
阿強帶著兩個人去清理冷藏艙，大頭負責重新裝餌。二十個空籠子被一一填入新的餌料包，再次推上甲板滑軌準備第二輪投放。
第二輪投籠比第一輪快了將近一半時間。九個人已經徹底摸清了流程的每一個環節，配合得嚴絲合縫。
投完二十籠已經是下午一點。
「等多久收第二輪？」
「四小時。系統顯示蟹群主體正在從東南方向持續湧入，密度比凌晨那波還高。」
「還高？凌晨那波已經籠籠爆滿了。」
「所以第二輪可能比第一輪收穫更多。趁等的時間所有人輪班休息，吃飯補充熱量。四個小時之後再上甲板。」
餐廳里熱氣騰騰的，老陳師傅煮了一大鍋方便麵加自熱米飯。九個人圍坐在一起狼吞虎咽，吃得滿頭大汗。
「哥，我們能不能吃一隻帝王蟹？就一隻。」阿強端著碗面眼巴巴地朝活水倉的方向看。
「吃什麼吃？一隻一萬塊錢。你吃得下去？」
「一萬塊的螃蟹是什麼味道我就想知道一下。」
「回去之後想吃多少吃多少。現在每一隻都是錢，一隻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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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強吸溜了一口麵湯不說話了。
大頭抬起頭擦了一下嘴。
「哥，第二輪收完之後還投第三輪嗎？」
「投。系統說遷徙窗口四十八小時，我們到現在才過了十二個小時。還有三十六個小時的作業時間，不把這個窗口榨乾我對不起這一千二百海里的油錢。」
「三十六個小時連續作業？」
「輪班制。每四個人一組，干四個小時休息四個小時。我和阿強大頭一組負責甲板核心作業，老陳帶三個人一組負責輔助和機械維護，剩下的兩個人隨時替補。」
「你自己呢？你不休息？」
「我在駕駛艙盯系統和絞盤操作，累了在椅子上眯一會兒就行。」
四小時後，第二輪收籠開始。
天已經黑了，甲板燈把作業區照得雪亮。溫度比白天又降了兩度，零下二十二度的寒風吹在臉上跟刀割一樣。
第一籠出水。
「怎麼樣？」阿強趴在船舷上喊。
大頭操作吊臂把籠子提到甲板上方，燈光照上去的瞬間他就叫了起來。
「滿的，比上午那批還滿，連籠子的頂網都被蟹腿頂得鼓起來了。」
籠門打開之後帝王蟹湧出來堆了半個甲板，紅色的甲殼上掛著冰碴和海藻的碎片。
「數了沒有？」
「數了，六十七隻。比第一輪單籠最高紀錄還多六隻。」
「蟹的規格呢？」
「更大了。我抽樣稱了三隻，分別是十五斤四兩，十六斤一兩，十三斤八兩。平均比上午的重了至少兩斤。」
「蟹群主體到了。核心遷徙帶里的帝王蟹體型本來就比前鋒群更大。」
第二輪的收穫比第一輪高了百分之三十以上。二十籠總計一千四百二十一隻，估算總重超過一萬七千斤。
活水倉徹底裝滿了，多出來的全部轉入了冷藏艙。
「哥，冷藏艙也快滿了。」大頭從庫艙門口探出頭。
「還剩多少空間？」
「最多再塞三千斤。」
「夠了。第三輪投籠之後再收一次就到極限了。」
「到極限之後呢？」
「滿了就回。不貪。船的載重量有上限，超載了海上出事比虧錢更可怕。」
第三輪投籠在凌晨兩點完成。
這時候所有人的體力已經拉到了一個危險的邊緣。連續作業超過二十個小時，極寒環境加上高強度的體力勞動，九個人里有三個出現了手指麻木的症狀。
林海把三個人撤回艙室強制休息，用溫水泡手回溫。
「手指發白了就停，別硬撐。凍傷了不是開玩笑的。」
「林總我還能幹。」一個年輕船員不服氣。
「我說停就停，聽到沒有？」
「聽到了。」
剩下的六個人繼續輪換作業。林海自己在甲板上連幹了六個小時沒有進過一次擋風棚，防寒服外面結了一層冰殼，走路的時候冰殼碎裂的聲音嘎吱嘎吱的。
阿強在第二天白天的時候靠著擋風棚的鋼板睡著了三次，每次都是被大頭拍醒的。
「別打我臉，打肩膀就行。」
「你臉凍得跟石頭一樣，打了你也感覺不到。」
「我感覺得到，疼。」
第三輪收籠在第二天傍晚完成。收穫依然驚人，但單籠產量開始下降了，蟹群的核心已經過境大半，尾部遷徙帶的密度明顯不如之前。
二十籠收完總計八百四十隻，估算總重約一萬斤。
三輪作業的總收穫數據出來的時候，林海站在駕駛艙里把三個輪次的數字加在了一起。
第一輪，一千零八十二隻，約一萬三千斤。
第二輪，一千四百二十一隻，約一萬七千斤。
第三輪，八百四十隻，約一萬斤。
總計三千三百四十三隻帝王蟹，總重約四萬斤。
阿強在旁邊拿著計算器按了半天。
「四萬斤乘以三百塊一斤的底價，一千二百萬。」
「底價算的。這批蟹的規格遠超市場常見尺寸，走高端渠道不止三百。」
「按五百算呢？」
「四萬斤乘以五百，兩千萬。」
「兩千萬？」
「還沒算完。你看看冷藏艙里剩餘空間還有多少。」
大頭從冷藏艙跑上來。
「哥，冷藏艙還能塞大概兩千斤左右。活水倉里已經沒有任何空間了，連過道上都堆了幾層泡沫箱。」
「最後再投一輪。夜裡下籠，明天凌晨收，把剩餘的倉儲空間全部吃滿。」
「還投？大家都快累癱了。」
「最後一輪。投完就回。」
阿強從地板上爬起來，兩條腿哆哆嗦嗦的。
「行，最後一輪。投完我能睡三天三夜。」
第四輪投籠用了比之前更長的時間，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下來，但沒有一個人說要退。
凌晨最後一次收籠的時候天邊剛泛出一點灰白色的光。
「最後一籠上來了。三十二隻，規格稍小但品質沒問題。」
「總數呢？」
「第四輪總計四百一十一隻，估重約四千斤。」
林海在白板上寫下了最終數字。
四輪合計：三千七百五十四隻帝王蟹，總重約四萬四千斤。
阿強趴在桌上盯著那個數字。
「四萬四千斤的帝王蟹。按五百塊一斤算，兩千兩百萬。」
「你總算會算了。」
「兩千兩百萬啊哥。我們九個人在冰海里幹了三天三夜，掙了兩千兩百萬。」
「不是九個人的兩千兩百萬。是九個人拿命拼出來的兩千兩百萬。」
老陳師傅端著薑湯走進駕駛艙，把碗遞給林海。
「林總，發動機狀態還行，跑回去沒問題。但我建議儘快走，油料只夠正常航速返航加百分之十的餘量。」
「準備返航。全員休息六個小時之後出發。」
「六個小時夠了，再不走油料的安全裕度就不夠了。」
「那休息四個小時返航。」
「行。」
四個小時後，遠洋一號滿載起錨。
船體明顯比來時沉了很多，吃水線往上漲了將近二十公分。四萬四千斤的帝王蟹塞滿了活水倉和冷藏艙，整條船像是一個移動的紅色寶庫。
林海坐在駕駛艙里把航線設好了自動巡航，準備閉眼眯一會兒。
阿強打著哈欠進來倒水。
「哥，回去要三天對吧？三天之後這批蟹能保持多少成活率？」
「活水倉里的能保持百分之九十以上。冷藏艙里的是冰鮮狀態，只要溫度不失控也沒問題。」
「那回去之後第一批貨賣給誰？」
「一萬斤加五千斤就去了一大半了。」
「所以這批蟹不走普通市場，全部走高端線。每一斤都要賣到它該有的價格。」
阿強喝完水準備回艙室睡覺。
「哥，你說我們這趟是不是全國今年捕帝王蟹最多的？」
「不知道。但四萬四千斤的單次漁獲你去網上查查有沒有人破過這個數。」
「我查了。沒有。國內遠洋漁船去北方捕帝王蟹的，單次最高紀錄是兩萬八千斤，去年一條遼寧的遠洋船創的。」
「那我們打破了。」
「打破了一萬六千斤。哥你創紀錄了。」
林海閉著眼睛沒接話。
阿強走到駕駛艙門口的時候回頭又說了一句。
「哥，以後這種冰海遠征你還去嗎？」
「只要系統給坐標，為什麼不去？」
「我不是怕去。我就是問一下，好提前多買幾雙防凍手套。這次帶的那雙已經磨破了。」
林海笑了一聲。
「回去給你買十雙。」
遠洋一號的引擎在北方冰冷的海面上穩穩地轟鳴著，船頭朝南，朝著白沙村的方向全速推進。
航行到第二天下午，海面的顏色開始從深灰變回了灰藍，溫度也從零下十幾度慢慢回升到了零上兩度。
阿強把防寒服的外套脫了搭在肩上，站在甲板上大口呼吸著不再刺骨的空氣。
「終於不用穿企鵝服了。」
大頭從艙室里探出頭。
「哥，活水倉第三隔艙的循環泵聲音不太對，有點悶響。」
老陳師傅聞聲從機艙爬出來。
「我去看看。循環泵要是停了，活水倉里的水含氧量半小時就掉到危險線以下，蟹會缺氧窒息。」
他鑽進了活水倉的設備夾層，十分鐘後爬出來擦了一手的油。
「進水口吸了一塊碎冰進去卡住了葉輪。清掉了，沒大事。」
「以後每兩個小時檢查一次循環系統。這批蟹活著到港和死了到港的價格差一半以上。」
「放心，我盯著。」
返航第三天清晨，遠洋一號的雷達上出現了熟悉的海岸線輪廓。
阿強衝上駕駛艙舉著望遠鏡看了十秒。
「看到了。白沙村的燈塔。到家了。」
林海拿起對講機撥通了陳曉月的頻道。
「回來了。預計兩小時後靠港。」
「收到。冷鏈車已經在碼頭等著了。明珠酒店的人也到了，帶了兩輛大冷鏈運輸車來提貨。」
「活蟹的品質怎麼樣？路上損耗多少？」
「我看過活水倉的監控數據了。三天航程下來活蟹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三，冷藏艙的冰鮮蟹狀態也正常。總損耗不超過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在可接受範圍內。告訴明珠酒店的人，先驗貨再付款，品質不滿意可以現場退。」
「他們不會退的。四萬斤帝王蟹的消息我昨天放出去之後，今天早上又多了八個買家打電話來搶貨。」
「八個？」
「八個。其中兩個是從京城飛過來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遠洋一號在白沙村碼頭緩緩靠岸的時候，碼頭上站滿了人。
冷鏈車的白色車身在陽光下排成一排，穿西裝的採購商和扛攝像機的記者混在一起，周建國帶著幾個村民也在碼頭上等著看熱鬧。
阿強站在船頭，看著碼頭上那個不輸集市的陣仗，吹了一聲口哨。
「哥，你確定我們是回來賣螃蟹的？這排場像在搞什麼開幕式。」
林海把舵盤鎖定，走到甲板上看了一眼碼頭的方向。
活水倉下面，四萬多斤的帝王蟹安靜地沉在冰冷的循環海水裡，暗紅色的甲殼在幽暗的倉燈下泛著微光。
他正準備下令打開活水倉的出料口，手機震了一下。
系統面板彈出了一條橙色提示，顏色跟以往的藍色和綠色都不同。
【系統警告：返航航線後方三百海里處檢測到大型漂移冰山群。冰山群正以每小時四海里的速度向南移動，與遠洋一號返航航線高度重合。若未提前抵港，預計十二小時前船體將進入冰山群覆蓋區域。當前狀態：安全。請注意後續航次的航線規劃。】
林海看了一眼那條提示，又看了一眼碼頭上等著卸貨的人群。
阿強湊過來瞄了一眼屏幕。
「冰山群？在我們後面三百海里？」
「三百海里。如果我們晚出發六個小時，回來的路上就正好撞進去了。」
阿強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你是說，要不是提前返航，我們可能碰上冰山？」
「不是可能。是一定會。三百海里，按我們的航速算就是十五到十六個小時的距離。差六個小時。」
阿強往北方的海面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到，只有空曠的灰藍色海水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哥，那我們算是運氣好還是你算得准？」
林海把手機收進口袋裡，朝碼頭上等著的陳曉月揮了一下手。
「不是運氣好，也不是算得准。是老陳說油料餘量不夠多待，逼著我們提前走了四個小時。」
他轉頭看了一眼正從機艙口爬出來的老陳師傅。
「回頭給陳師傅多發一個月工資。」
「為啥？」阿強沒聽明白。
「他催我提前返航的那句話，救了這條船上所有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