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那我們是不是差點回不來了?」
阿強的聲音壓得很低,兩隻手還搭在望遠鏡上沒放下來。
「差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就是一條命和一船螃蟹的距離?」
「別想了。人回來了,蟹回來了,這就夠了。」
林海說完這句話把系統面板關掉,推開駕駛艙的門走上甲板。
南方的暖風已經帶著一股鹹濕的味道撲過來了,海面的溫度回升到了零上五度左右,船舷外側殘留的冰碴正在融化,順著鐵板一道道往下淌。
阿強跟了出來,搓了搓手往後甲板看了一眼。
「哥,之前投籠的時候風浪太大,後甲板左側那根固定纜繩好像鬆了。」
「讓大頭去緊一下。」
「大頭睡了。連幹了三十多個小時,剛躺下不到二十分鐘。」
「那你去。」
「我也快三十個小時沒睡了。」
「那你還站這兒跟我聊天?滾去睡覺。」
「我就是睡不著。一閉眼全是紅色的螃蟹在我面前爬來爬去。」
林海沒搭理他,回到駕駛艙重新檢查了一遍航線。
自動巡航的路線設定得很清楚,沿著來時的航跡向南偏西回港,避開幾處標記的淺水暗礁區。按當前航速還有大約三十小時的航程。
老陳師傅從機艙口冒出來,帶著一身油味。
「林總,發動機的二號氣缸排溫偏高了八度,不是大問題但得盯著。連續跑了六天,機器也累了。」
「能撐到港嗎?」
「撐得住,但航速別超過十四節。超了我不敢保證。」
「那就十四節勻速跑。不急。」
航行到第二天凌晨四點左右,海面上開始起霧了。
不是那種薄薄的水汽,是一團一團的濃霧從北面涌過來,像是有人在海面上鋪了一層灰白色的棉被。能見度從兩千米急劇下降到了不足三百米。
林海從駕駛椅上直起身,打開了霧燈和雷達的近距掃描模式。
「全船注意,前方海域起濃霧。瞭望崗上人。」
阿強被對講機叫醒了,揉著眼睛爬上了前桅杆下面的瞭望平台。
「哥,這霧也太濃了,五十米以外什麼都看不清。」
「眼睛放亮點。雷達上暫時沒有異常,但濃霧裡什麼東西都可能冒出來。」
「冒出來什麼?別的船?」
「別的船,浮冰,或者其他你不想碰上的東西。」
阿強打了個哆嗦,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
四點十七分,雷達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綠色的回波。
位置在船頭偏右大約兩千米的地方,回波面積不大,像是一個中等體積的漂浮物。
林海微調了一下航向,往左偏了五度,預留出安全距離。
四點二十三分,那個綠色回波消失了,大概是遠洋一號偏航之後目標被甩到了掃描範圍之外。
四點三十一分。
雷達屏幕上突然多了一個巨大的綠色色塊。
不是一個點,是一整片。
從船頭正前方偏右大約十五度的方向,一個巨大的回波信號憑空出現在了掃描範圍內。
距離:八百米。
林海的手握在舵盤上收緊了。
「阿強,正前方偏右,看到什麼沒有?」
對講機里沉默了兩秒。
「看不清,霧太濃了,什麼都沒……等一下。」
阿強的聲音突然拔高了。
「哥,有東西,正前方,很大,我看到了一個白色的影子。」
「什麼影子?」
「不知道,白色的,很高,霧裡面看不清楚到底有多大。」
林海把雷達的量程切到了最小檔,屏幕上那個綠色色塊幾乎占了四分之一個掃描圓。
距離已經縮短到了六百米。
他一把拉下了汽笛的拉繩,長長的霧笛聲在濃霧中炸開。
「全員甲板固定,抓緊任何能抓的東西。」
「哥,那個白色的東西——我看清了——」
阿強的聲音開始發抖。
「冰山。」
林海的左手已經握上了油門推桿,右手死死壓著舵盤。
六百米,在十四節航速下大約一分半鐘的距離。
「有多大?」
「看不到邊。霧裡面只能看到一截,但那個白色的牆壁一樣的東西至少有二三十米高。」
林海沒有猶豫,油門推到了底,同時舵盤往左打滿。
遠洋一號的船體開始劇烈傾斜,四萬多斤的帝王蟹在倉艙里被慣性推得撞擊艙壁,傳來一連串沉悶的碰撞聲。
老陳師傅在機艙里被甩了一個趔趄,一把抱住了管道支架。
「怎麼了?」
「冰山。正前方。全速左轉。」
「發動機扛不住全速的——」
「扛不住也得扛。」
引擎的吼聲在濃霧中變得尖銳刺耳,螺旋槳把海水攪出了一片白色的翻湧。遠洋一號的船身以最大的轉彎半徑向左急切,甲板傾斜的角度大到人站不穩。
阿強趴在瞭望台的欄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右前方。
霧在船頭的推動下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然後他看到了。
那不是一塊浮冰,是一座山。
乳白色的冰體從海面上拔起來三十多米高,表面布滿了裂縫和稜線,像一面被鑿過的絕壁。冰山的底部沒入了灰黑色的海水裡,水面下隱約能看到幽藍色的冰體延伸下去,不知道有多深。
遠洋一號正在以最快速度從它的右側擦過去。
「靠太近了,太近了。」阿強的聲音已經在喊了。
距離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冰山的冰壁上有海水沖刷的痕跡,紋路清晰得一根一根都數得出來。
五十米。
從冰山上脫落的小冰塊在海面上漂著,遠洋一號的船頭碾過其中幾塊,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
三十米。
大頭從艙室里衝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了右舷外側那面巨大的白色冰壁從眼前緩緩掠過,冰體上滲出的融水在霧燈的光照下像是一條條銀色的細線。
「這是什麼——」
「趴下,別站著。」
二十米。
十五米。
遠洋一號的船尾在急轉彎的尾流中甩了一下,右舷後方和冰山之間的距離瞬間被壓縮到了最小值。
十米。
船體的鐵殼板和冰山的冰壁之間隔著不到十米的距離,冰面上反射出來的冷光打在甲板上,把所有人的臉映得煞白。
然後那面冰壁開始向後滑動了。
遠洋一號的船頭已經轉過了冰山的前緣,整條船正沿著冰山的側面以一個極窄的弧線掠過。
八米。十二米。十五米。二十米。
距離在拉開。
三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阿強趴在瞭望台上回頭看著那座乳白色的冰山在濃霧中逐漸變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兩條腿在發軟。
兩百米。三百米。
遠洋一號的引擎從尖嘯慢慢降回了正常頻率。
林海鬆開了舵盤,兩隻手掌心全是汗。
在零上五度的環境裡出了一手心的汗。
對講機里傳來老陳師傅的聲音。
「林總,二號氣缸過熱了,排溫超標二十度。我得停機降溫至少二十分鐘。」
「停。找個安全位置漂著等。」
「船體有沒有擦到冰山?」
「沒有。差十米。」
「十米?」
阿強從瞭望台上爬下來,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一樣,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大頭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你臉色好難看。」
「你臉色也好不到哪去。你剛才看到那個東西了嗎?三十多米高的冰牆從我眼前划過去,十米的距離。差一點點這條船就撞上去了。」
「撞上去會怎麼樣?」
「你見過鐵皮撞石頭嗎?那個冰山的硬度比石頭還硬。撞上去船殼直接裂開,冰海里的水溫接近零度,人泡進去五分鐘就失溫。四萬多斤螃蟹和我們九條命全部沉在海底餵魚。」
大頭沒說話了,坐在甲板上和阿強靠在一起。
林海從駕駛艙走出來,站在甲板中間環顧了一圈。
九個人,少了任何一個都不行。他看了一眼右舷的方向,濃霧裡什麼都看不到了。
「繼續南下。等發動機降完溫就走。到了暖水區就安全了。」
阿強抬頭看著他。
「哥,以後要是再來北方,能不能帶個破冰船當保鏢?」
「下次再說。先把這一趟的螃蟹安全送到港里再談下次。」
阿強往後一仰,平躺在冰冷的甲板上看著濃霧裡透出來的一點灰白天光。
「兩千兩百萬。差十米就全沒了。」
「但你現在還活著,螃蟹也還在倉里。所以那兩千兩百萬是你的。」
「是我們的。」
「對。是我們的。」
二十分鐘後發動機重新啟動,遠洋一號繼續南下。
航行到中午的時候霧散了,陽光打在海面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阿強站在甲板上把防寒服的外套脫下來搭在欄杆上,回頭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際線。
「哥,我想給我媽打個電話。」
「打。」
「就是怕她問我在哪,我不知道怎麼說。」
「就說出差了馬上回來。別提冰山的事。」
「那當然不提。提了她能把我從電話里拽回去。」
林海走回駕駛艙拿起手機,撥通了陳曉月的號碼。
「怎麼了?」
「沒怎麼。通知碼頭那邊,我們延遲六個小時到港。中間停了一次機降溫。」
「為什麼停機?」
「遇到了一座冰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人沒事吧?」
「沒事。差十米。」
「差十米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活著回來了。別問了,冷鏈車和買家還在碼頭等著嗎?」
「等著。我讓他們明天早上再來。」
「好。到了我再打給你。」
林海掛了電話,手機又震了一下。
系統面板彈出了一條消息。
【系統提示:冰山規避完成。航線已自動修正。預計二十四小時後安全抵達白沙村碼頭。活水倉帝王蟹存活率:91.2%。冷藏艙狀態:正常。本航次綜合評級:S級。獎勵將在靠港後結算。】
林海看了一眼那個S級評級,把手機放進了口袋裡。
阿強的聲音從甲板上飄進來。
「哥,你說咱們靠港的時候碼頭那幫人看到四萬多斤帝王蟹是什麼表情?」
「跟你看到冰山的時候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