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洋一號靠港的時間比預估的還早了一個小時。
清晨六點，船頭的纜繩被拋上了白沙村碼頭的系纜樁，兩個水手跳下去把繩頭繞緊了。
碼頭上已經排了六輛冷鏈車，白色的車身在朝陽里一字排開。穿西裝的採購商有四撥，最遠的一撥從京城飛來連夜趕到了鎮上。
陳曉月站在碼頭棧橋的最前面，手裡夾著文件夾。
林海從甲板上跳下來的時候，她上下打量了他兩秒。
「你瘦了。」
「三天三夜沒好好吃飯能不瘦嗎？先卸貨。」
「卸貨之前先說一件事。」
「什麼事？」
「定價。帝王蟹的出貨價你定多少？」
林海看了一眼碼頭上等著的那幾撥人。
「進口帝王蟹現在終端零售多少錢一斤？」
「看規格。普通規格的三百到四百，超大規格的五百到八百。進口商的拿貨成本大概在一百五到兩百之間，中間全是加價。」
「那我們的出貨價定多少他們才覺得值？」
「按你這批蟹的規格和品質，出貨價四百到五百一斤輕輕鬆鬆。那幾個京城來的買家昨晚報的意向價就是四百五一斤。」
「太高了。」
陳曉月愣了一下。
「太高了？你不是應該往高了賣嗎？」
「這批蟹不走暴利路線。出貨價定兩百八一斤。」
陳曉月手裡的文件夾差點掉了。
「兩百八？你瘋了？市場上進口的都賣三百以上你賣兩百八？」
「對。終端零售建議價三百五，讓經銷商每斤賺七十塊。」
「林海你算過帳沒有？四萬四千斤乘以兩百八，總銷售額才一千兩百三十萬。按四百五賣的話是一千九百八十萬，差了七百多萬。」
「七百多萬我賠得起。」
「不是賠不賠得起的問題，是你明明能賣高價為什麼要低賣？」
「你覺得帝王蟹在國內為什麼貴？」
「進口成本高，冷鏈損耗大，中間商層層加價。」
「對。但最大的原因是壟斷。國內消費者吃到的帝王蟹百分之九十靠進口，供應端掌握在幾家大進口商手裡。他們控制著貨源就控制著價格，想賣多少就賣多少。老百姓一年到頭想吃一隻帝王蟹得花大幾百甚至上千塊。」
「所以？」
「所以我以成本價加合理利潤的方式出貨，用國產帝王蟹打掉進口商的溢價空間。讓普通人花三百多塊就能買到一隻十幾斤的超大規格帝王蟹。」
「你在打價格戰。」
「不叫價格戰，叫讓利於民。消費者買到了便宜的好蟹，記住了林氏海鮮這個品牌。下次他要買任何海產品，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品牌的長期價值遠超這七百萬的差價。」
陳曉月盯著他看了五秒。
「你什麼時候開始想這麼遠的？」
「被冰山差十米撞死的路上。」
陳曉月沒接這個茬，低頭在文件夾上改了出貨價的數字。
「兩百八。我去跟買家談。」
「先跟明珠酒店那邊談。他們要一萬斤的量，告訴他們出貨價兩百八但必須承諾終端零售不超過三百八。加價太狠的不合作。」
「你還管人家的零售價？」
「管。我賣便宜了是讓消費者得實惠，不是讓中間商多吃一道。」
陳曉月拿著文件夾轉身走向了碼頭上等著的買家群。
三分鐘後，第一撥買家的臉色變了。
明珠酒店的採購經理跟著陳曉月走到了船邊。
「陳總，兩百八一斤？這個價格我們沒法不要。但你確定品質沒問題？我們得先驗貨。」
「驗吧。活水倉打開讓你看。」
林海讓大頭打開了活水倉的觀察窗。
採購經理湊過去往裡看了一眼，然後往後退了兩步。
「這個規格是真的？」
「最小的十一斤，最大的十七斤多。平均十三到十四斤。」
「這是帝王蟹還是帝王蟹的爺爺？我做了八年海鮮採購，進口的帝王蟹最大也就見過十二斤的。」
「所以兩百八一斤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不猶豫。一萬斤我全要。能不能再加五千斤？」
「不行。一萬斤是你的上限。其他買家也要分貨，我不能把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裡。」
京城來的兩個買家聽到了兩百八的價格之後，站在碼頭上商量了不到一分鐘就走過來了。
「林總，我們原來報的意向價是四百五。你現在出貨價兩百八是什麼意思？有什麼附加條件？」
「附加條件只有一個。終端零售價不超過三百八，面向普通消費者。不准囤貨炒價，不准搞什麼限量天價帝王蟹的噱頭。」
「三百八一斤的帝王蟹？這個價格放到市場上會把同行攪瘋的。進口商的拿貨成本都在兩百左右，我們用兩百八拿貨賣三百八，利潤是有了但進口商還怎麼活？」
「他們活不活不是我操心的事。我只操心消費者吃不吃得起。」
兩個京城買家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苦笑了一下。
「行。五千斤。按你的規矩來。」
卸貨一直持續到中午。
活水倉和冷藏艙的帝王蟹被逐批轉運到冷鏈車上，每一批都經過了過磅稱重和品質檢測。四萬四千斤的帝王蟹被七個買家瓜分，最大的明珠酒店拿了一萬斤，最小的一家海鮮電商也拿了兩千斤。
出貨總金額：一千兩百三十二萬。
陳曉月在碼頭旁邊的臨時辦公桌上把最後一筆轉帳確認了，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一千兩百三十二萬到帳。全部現款現結。」
「扣掉這趟遠征的油費，裝備採購費，蟹籠加工費，船員工資和分紅，淨利潤多少？」
「大概八百萬左右。如果按四百五的出貨價賣的話淨利潤能到一千五百萬。你讓出去了七百萬。」
「七百萬買全國消費者對林氏海鮮的好感度，便宜嗎？」
陳曉月沒說話。
下午的時候消息已經傳開了。
林氏海鮮以兩百八的出貨價銷售超大規格國產帝王蟹，終端零售三百八一斤，比進口帝王蟹便宜了將近一半。
網上炸了。
各大美食帳號和海鮮博主瘋狂轉發，評論區刷屏的都是一句話：三百八一斤的帝王蟹，這個價格是真的嗎？
是真的。
第一批從明珠酒店流向終端市場的帝王蟹在上架後兩個小時內售罄。消費者排隊排到了門外的馬路上。
一個美食博主在直播里掰開一隻十四斤的帝王蟹腿時全程在喊。
「看看這個蟹腿的粗度，比我的胳膊還粗，肉質飽滿度拉絲了，而且才三百八一斤。這是什麼概念？以前吃一次帝王蟹至少花兩千，現在一千出頭就能搞一整隻超大的。」
評論區里刷了三萬條消息，其中出現頻率最高的一條是：林氏海鮮，以後海鮮只認你家。
陳曉月把網上的數據匯總發給了林海。
「兩小時內全網關於林氏海鮮帝王蟹的話題閱讀量突破了三千萬，品牌搜索量環比昨天漲了百分之四百二十。」
「比花七百萬打GG效果好吧？」
「好太多了。七百萬GG費買的流量都是一次性的，這種口碑傳播是滾雪球式的。一個真實消費者的好評能帶動十個潛在客戶。」
「所以這筆帳不虧。」
「不虧。」陳曉月頓了一下，「但你的對手會很不舒服。進口帝王蟹的幾個大經銷商今天肯定已經在罵你了。」
「讓他們罵。罵完了要麼降價跟我打，要麼退出市場。他們降價消費者受益，他們退出市場我的份額更大。怎麼算都是我贏。」
「你這個人真的是什麼都算好了才出手。」
「不是什麼都算好了。是窮過的人知道一隻螃蟹對普通家庭來說意味著什麼。」
陳曉月收好了電腦走到碼頭邊上，看著遠洋一號空蕩蕩的甲板被水手們沖洗乾淨。
「林海。」
「嗯？」
「年底了。年終總結大會你準備什麼時候開？」
「後天。你幫我準備一件事。」
「什麼事？」
「幫我去奔馳4S店訂十台車。」
陳曉月轉過頭來看著他。
「你說什麼？」
「訂十台奔馳。年終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