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半,林海的車停在了濱海市海洋漁業局的辦公樓前面。
他手裡夾著一個黑色的文件袋,裡面裝著四十六頁的海洋牧場建設方案書,外加一份林氏海洋公司的年度審計報告和資產證明。
前台的小姑娘攔住了他。
「先生,請問您預約了嗎?」
「沒有。我找張局長。」
「張局長今天上午有會議安排,您如果沒有預約的話可以先登記,我幫您轉接秘書室……」
「不用轉接了。你告訴他,林氏海洋的林海來了,帶了一個五十億的項目方案,在一樓大廳等他。」
小姑娘愣了一下,拿起了內線電話。
三分鐘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從樓梯口跑下來。
「林總您好,我是張局長的秘書小陳。張局長讓我請您上去,四樓會議室。」
「他的會議呢?」
「推了。」
林海笑了一下,跟著秘書上了四樓。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十二把椅子。張局長已經坐在了主位上,五十出頭的年紀,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前放著一杯茶。
「林總,久仰。請坐。」
「張局長,冒昧來訪,打擾了。」
「不打擾。你在發布會上說的那些數字我都看了,很震撼。百億營收,一年時間。整個濱海市的海洋產業加起來都沒你一家公司多。」
「所以我今天來,是想讓濱海市的海洋產業再加一把火。」
「怎麼加?」
林海把文件袋打開,抽出了那份四十六頁的方案書推到了張局長面前。
「十萬畝海洋牧場建設計劃。選址在黃金海灣。總投資五十億,建設周期兩年,建成後年產值不低於五十億。」
張局長的手按在方案書的封面上沒有翻開,先看了林海兩秒。
「十萬畝?」
「十萬畝。」
「林總,你知道我們全市目前已批准的海洋牧場總面積加起來才多少嗎?」
「不到兩萬畝。」
「一萬八千三百畝。你一開口就是十萬畝,比全市現有總量的五倍還多。」
「所以需要局長支持。」
張局長把方案書翻開了,戴上了老花鏡。
第一頁是項目概述,第二頁是選址論證,第三頁開始是海域地形勘測數據。他看得很認真,每一頁都停了至少半分鐘。
翻到第十五頁的時候他摘了眼鏡。
「你這個方案里提到了生態修復。人工魚礁投放五十萬座,海底荒漠化區域的珊瑚移植,水質淨化系統的配套建設。這些內容不像是一個商人會寫的東西。」
「我不只是商人。我也是在海邊長大的漁民。」
「所以這些生態修復的內容是你自己的想法?」
「是。黃金海灣以前有很好的海洋生態,魚群洄游產卵,貝類和海藻大面積生長。後來因為過度捕撈和周邊的工業排污,海灣的生態系統退化了大半。好幾種原生魚類已經在這片海域消失了十幾年了。」
「你了解得很清楚。」
「因為我研究過。我做海洋牧場不是為了圍一片海圈起來養魚賣錢。是要把這片海恢復到它本來應該有的樣子——魚群成片,貝類鋪底,海藻成林——然後在這個健康的生態系統里做可持續的產出。」
張局長把方案書合上了。
「林總,你說的這些話很漂亮。但政府審批不是看誰的話漂亮,是看誰的方案可行。十萬畝的規模,五十億的投資,兩年的建設周期——你的資金鍊能不能撐住?施工期間遇到颱風怎麼辦?海域使用跟周邊漁民的利益衝突怎麼協調?環境影響評估怎麼過?這些問題你想過沒有?」
「都在方案書的第二十三頁到第三十八頁。」
張局長重新戴上了老花鏡,翻到了第二十三頁。
資金保障方案,施工期風險預案,漁民就業安置計劃,環境影響評估的預判和應對措施。每一項都附了具體的數據和時間節點。
他看到漁民就業安置那一頁的時候抬了一下頭。
「你計劃在海洋牧場的運營期間僱傭周邊三個村的漁民作為管護人員?每人年收入不低於十二萬?」
「對。黃金海灣周邊有三個漁村,白沙村,東嶺村和南灣村,合計常住漁民大約一千二百人。海洋牧場建成之後日常管護需要大量的人手。巡邏,投苗,網具維護,水質監測,這些崗位全部優先僱傭當地漁民。一千二百人里至少能解決五百個就業崗位。」
「五百個崗位,年人均收入十二萬,這就是六千萬的年度人力成本。」
「六千萬在五十億的年產值面前算什麼?給漁民一份穩定的收入,讓他們不用再靠過度捕撈維生,海洋的生態壓力自然就減輕了。這不是成本,是投資。」
張局長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靠在了椅背上。
「林總,我做海洋漁業管理做了快三十年了。收到過的海洋牧場申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大部分人拿著一個粗糙的PPT來跟我畫餅,要錢要政策要海域,最後十個裡面有八個爛尾,兩個勉強保本。」
「我不是來畫餅的。我今年的審計報告在方案書的附件里,百億營收,二十億淨利,十四億現金儲備。這些數字不是PPT上畫出來的,是一網一網從海里撈出來的。」
「我知道你有實力。但十萬畝的規模涉及到海洋功能區劃的調整,這個需要省廳審批。我一個市局能做的有限。」
「張局長,我需要的不是省廳審批。我需要市局先出一個意見函,支持該項目的立項和海域使用權的申請。有了市局的意見函,省廳那邊我自己去跑。」
「你自己去跑省廳?」
「跑省廳對我來說不難。難的是市局這一關。因為您最了解這片海域的實際情況,您的意見省廳最重視。」
張局長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海看了半分鐘窗外的天空。
「林總,黃金海灣荒廢了十五年。以前也有人想開發,方案一個比一個花哨,資金計劃一個比一個大膽。但沒有一個人在方案里寫過生態修復。他們眼裡只有養殖產出和利潤回報,沒有人在乎那片海變成什麼樣。」
他轉過身來。
「你的方案是我三十年來看到的第一份把生態恢復放在商業產出前面的方案。」
「因為海好了,魚才好。魚好了,錢才好。這個順序不能反。」
張局長走回桌邊坐下。
「意見函我來出。立項支持和海域使用權的前置審核我來協調。環境影響評估的程序我幫你走快速通道。」
「多長時間?」
「正常程序六個月。快速通道壓縮到兩個月。你在兩個月之內把環評材料備齊,我保證審批不卡你。」
「兩個月。」
「這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林總。有些程序性的東西我能加速但不能跳過,上面查下來我也要交代。」
「夠了。兩個月我接受。」
林海站起來伸出手,張局長握了上去。
「林總,有一件事我還想問你。」
「您說。」
「你做海洋牧場的初衷到底是什麼?是賺錢,還是別的?」
林海看著他,想了兩秒。
「我在白沙村出生長大,小時候站在碼頭上能看到成群的魚跳出海面。後來魚越來越少,漁民越來越窮,年輕人全跑去城裡打工,村子差點空了。我做海洋牧場就是想把那片海養回來,把魚養回來,讓靠海吃海的人真的能靠海吃一輩子。」
張局長拍了一下林海的手背。
「好。這個項目我全力推。」
兩個月後的一個下午,林海站在黃金海灣的臨時觀測站頂上。腳下是一片遼闊的藍色海面,海灣的弧線從左手邊的青山延伸到右手邊的半島尖端,三面環山的地形把海浪擋得溫柔了許多。
陳曉月從觀測站的樓梯上爬上來,手裡舉著一份紅色封面的文件。
「審批通過了。」
「什麼時候的?」
「今天上午。省廳的電子批文剛到市局。十萬畝黃金海灣海域使用權,三十年,林氏海洋公司獨家承包。」
她把文件遞過去,林海接過來翻到了最後一頁,上面蓋著三個鮮紅的公章。
他合上文件,看著眼前的那片海。
十萬畝。
從左到右,從山腳到山腳,他目光所及的這整片海面,從今天起都是他的。
阿強的電話在這時候打進來了。
「哥,聽說了嗎?審批過了?」
「過了。」
「十萬畝的海,全是你的?」
「全是我的。」
「那哥你是不是可以在海上豎個牌子,寫上『林海的海『?」
「你閒得慌吧?」
「我就是替你高興。從一條破船到十萬畝海,這種事拍成電影都沒人信。」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開始,工程船進場。」
「什麼工程船?」
「運魚礁的。五十萬座人工魚礁,第一批三萬座明天就到。」
阿強在電話那頭愣了兩秒。
「三萬座?那得多大的工程船才運得下?」
林海沒回答,把手機舉起來對著海面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夕陽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紅色,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出現了兩個黑色的影子,那是從北方港口駛來的大型工程運輸船。
「看到了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