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座?那得多大的工程船才運得過來?」
阿強在電話那頭的聲音都劈叉了。
「兩條。一條三千噸級的甲板駁船負責運魚礁,一條帶吊臂的多功能工程船負責投放。兩條船加起來租金每天四十萬。」
「每天四十萬?租多久?」
「第一期工程三個月。光船的租金就是三千六百萬。」
阿強那邊沉默了好幾秒。
「哥,你這是往海里扔錢。」
「不是扔錢,是種地。農民往田裡撒種子你說他扔錢嗎?」
「農民撒的是種子不是混凝土塊。你往海底扔五十萬座石墩子,魚就會來住?」
「你明天到碼頭來看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黃金海灣的臨時碼頭上停了兩條大船。
三千噸級的甲板駁船甲板上整整齊齊碼了三層混凝土魚礁,每一座魚礁的體積跟一輛小汽車差不多大,表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孔洞和凹槽,遠看像是一排排蜂窩。
多功能工程船的吊臂高高豎起來,鋼纜垂在半空中等著掛鉤。
林海站在工程船的指揮台上,旁邊站著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海洋工程公司的制服,胸口的銘牌上寫著總工程師周志明。
「周工,第一批三萬座的投放點位確認了嗎?」
「確認了。按照海底地形勘測的數據,第一期的投放分三個功能區。淺水區投放小型框架礁,給貝類和海藻提供附著基底。中層區投放中型組合礁,形成魚群的棲息和繁殖通道。深水區投放大型生態礁,模擬天然礁石群的結構,吸引大型魚類定居。」
「三個功能區的投放比例呢?」
「淺水區百分之四十,中層區百分之三十五,深水區百分之二十五。」
「深水區的比例加到百分之三十,淺水區降到百分之三十五。」
周志明推了一下眼鏡看著他。
「加深水區的比例?為什麼?大型生態礁的造價比小型框架礁高三倍。」
「因為大型魚類才是牧場未來的核心產出。石斑魚群,龍膽石斑,金槍魚的洄游通道,這些都需要足夠大的深水礁石群來承載。淺水區的貝類和海藻是基礎生態,但真正賺錢的是深水區。」
周志明在圖紙上改了數字。
「按你的方案調整之後,第一期三萬座的總造價會從三個億增加到三億八千萬。」
「加。」
「整個十萬畝牧場五十萬座魚礁的總投入呢?」
「五億打底。」
「五億?」旁邊一個跟著來看熱鬧的人插了一句嘴。
林海轉頭看了他一眼,不認識。
周志明介紹了一下。
「這位是老劉,劉建峰,濱海養殖協會的副會長。聽說你要搞十萬畝的海洋牧場,今天來看看。」
劉建峰五十多歲,臉上的皮膚被海風吹得粗糙,一看就是在海邊幹了大半輩子的人。
「林總,久仰。你這個手筆真不小。五億買石頭往海里扔,我在這行幹了三十年頭一次見。」
「不是石頭,是人工魚礁。」
「不管叫什麼名字,扔到海底不就是一堆混凝土塊子嘛。你怎麼知道魚會來?你又不是魚。」
「魚需要什麼我比魚自己還清楚。」
劉建峰笑了笑沒接話,轉頭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那人也跟著笑了。
林海看都沒看他,拿起了指揮台上的對講機。
「第一座魚礁起吊。」
工程船的吊臂馬達嗡嗡轉起來了,鋼纜繃緊之後,甲板駁船上排在最前面的一座混凝土魚礁被緩緩吊離了甲板。
五噸重的魚礁懸在半空中,陽光照在灰色的混凝土表面上,孔洞和凹槽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像是一幅抽象畫。
「投放坐標確認。水深二十二米,海底沙泥底質,投放。」
鋼纜鬆開,五噸重的魚礁帶著一聲沉悶的水響砸進了黃金海灣碧藍的海水裡。白色的水花濺起兩米高,然後迅速消散。
「第一座下了。」周志明在記錄板上打了個勾。
「第二座。」
吊臂轉回去掛鉤,第二座魚礁被提起來,懸停,投放。
「第三座。」
「第四座。」
工程船的節奏穩定下來之後,大約每十二分鐘投放一座。從早上七點干到中午十二點,第一天投放了二十三座。
「太慢了。」林海看著記錄板上的數字,「按這個速度三萬座要投一千三百天。」
「單船投放是這個速度。你想快就得加船。」
「加幾條能到什麼速度?」
「五條工程船同時作業的話每天能投一百到一百二十座。三萬座大概需要兩百五十到三百天。」
「再加。十條船。」
周志明看著他。
「十條工程船?林總,全省符合條件的多功能工程船一共就十四條,你要十條?」
「能調到就調。調不到的去隔壁省租。」
「租金翻十倍。十條船每天的綜合運營成本在兩百萬以上。」
「兩百萬一天算什麼?三萬座魚礁一個月內投完,比拖三百天省的時間和機會成本加起來遠超那點租金。」
劉建峰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時候又插了一句。
「林總,你這麼急幹什麼?海底又不會跑。今天扔和明年扔不都一樣嗎?」
「不一樣。我的工期是兩年。兩年之內十萬畝牧場必須建成投產。」
「兩年?」劉建峰搖了搖頭,「我那個三千畝的養殖場從選址到投產花了四年半。你十萬畝兩年?」
「你的三千畝是三千畝的打法。我的十萬畝是十萬畝的打法。」
「什麼打法?」
「錢砸出來的打法。」
劉建峰又笑了,但這次的笑裡帶了點別的意思。
「林總年輕有為,膽子大我服氣。但這海洋養殖是靠天吃飯的行當,不是錢砸得多就行。你把五個億扔進去,萬一海水不配合,魚不來,藻不長,那五個億就真打水漂了。」
「到時候打沒打水漂你自己來看。」
「行。我等著。多久來看合適?」
「兩個月後。」
「兩個月?你剛扔下去的石頭都還沒長滿青苔呢,兩個月能有什麼變化?」
「兩個月後你來了就知道。」
劉建峰拍了拍欄杆,帶著他那個同伴下了工程船。
走出去十幾米的時候,他那個同伴回頭看了一眼工程船上還在吊裝魚礁的吊臂搖了搖頭。
「老劉,你覺得他這個牧場能成嗎?」
「五個億的混凝土往海里倒?我要是有五個億我在岸上蓋二十棟樓租出去每年躺著收錢。」
「那你怎麼不跟他說?」
「人家是百億公司的老闆,我說了他聽嗎?讓他折騰去吧。錢打水漂了自然就知道疼了。」
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碼頭的轉角處。
林海站在指揮台上沒有動,目光越過吊臂看著黃金海灣平靜的海面。
陳曉月的電話在這時候打進來了。
「工程開始了?」
「開始了,第一天投了二十三座。太慢了,我讓周工把船加到十條。」
「十條工程船?日均運營成本多少?」
「兩百萬。」
「兩百萬一天?你打算干多久?」
「一個月投完第一期三萬座。」
「一個月兩百萬乘以三十天,六千萬的運營費。加上魚礁本身三億八千萬的造價,第一期總投入四億四千萬。」
「嗯。」
「嗯什麼嗯?這還只是第一期。後面四期呢?」
「後面的邊建設邊產出。第一期的魚礁投下去之後,系統——我的技術團隊會加速生態恢復的進程。等第一批魚群定居之後就有產出了,後面幾期的投入可以用產出的利潤來覆蓋。」
「你確定生態恢復的速度跟得上你花錢的速度?」
「跟得上。」
「憑什麼這麼篤定?」
「你什麼時候見我判斷錯過?」
陳曉月那邊安靜了三秒。
「行。我信你。但我要看數據,每周給我一份海底監控的生態指標報告。」
「沒問題。」
「還有一件事。剛才養殖協會的劉建峰來過了是吧?」
「你怎麼知道?」
「他出了你的碼頭就打了三個電話,分別打給了協會的幾個理事。我剛接到消息,說他在行業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什麼消息?」
「原話是:林氏海洋的林總往黃金海灣扔了五個億的混凝土,說兩年建成十萬畝牧場。各位同行怎麼看?下面跟了二十幾條回復,大部分是笑話你的。」
「讓他們笑。」
「你不生氣?」
「生氣什麼?兩個月之後讓他親自來看。到時候笑不出來的是他們。」
林海掛了電話,對講機里傳來周志明的聲音。
「林總,第二批工程船明天下午到。一共調了八條,加上現有的兩條剛好十條。明天開始全面作業。」
「好。從明天起我住在工程船上,全程盯進度。」
「你親自盯?」
「五個億的工程,我不盯誰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