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座魚礁投完之後通知我。一座都不能少。」
這句話說完之後的二十七天裡，林海真的住在了工程船上。
十條工程船在黃金海灣排成一條弧線同時作業，吊臂輪流起落，混凝土魚礁一座接一座沉入海底。
二十七天。
三萬零一百二十座人工魚礁全部投放到位。
周志明拿著記錄板走進了指揮室，把最後一頁的數據遞給林海。
「全部完成。三萬零一百二十座，實際投放數量比計劃多了一百二十座，是因為有幾批魚礁的強度不達標被替換後多出了備件。我讓人補投了，不浪費。」
「水下定位的數據呢？」
「全部精確定位。每一座魚礁的GPS坐標，水深，傾斜角度都記錄在案。你要的淺水區，中層區和深水區的分布比例也嚴格按照方案執行了。」
「好。工程船可以撤了。留兩條做後續的維護巡檢，其他八條退租。」
「退租了？後面幾期的魚礁呢？」
「第二期的時間節點還有四個月。先等第一期的效果出來。」
周志明推了一下眼鏡。
「林總，說句實話。魚礁投下去只是第一步，真正起效果需要時間。混凝土表面先長出藻類和微生物膜，大概需要三到六個月。然後小型無脊椎動物在上面定居，再然後是小魚苗，最後才是成年魚類種群的建立。按照自然規律，一個新建的魚礁區從投放到形成穩定的生態系統，至少需要兩到三年。」
「我知道。」
「所以兩個月之後就讓那個養殖協會的人來看，會不會太早了？到時候如果海底還是光禿禿的混凝土，他們笑得更厲害。」
「讓他們來。」
「你有什麼底牌？」
「你負責工程，我負責結果。」
周志明沒再問了。
當天晚上，工程船陸續撤離了黃金海灣。十條船里八條退了租，只留了兩條小型巡檢船在海灣里做日常維護。
黃金海灣重新安靜了下來。
林海一個人站在臨時觀測站的樓頂上，手機屏幕亮著。
系統面板上一條金色的進度條正在緩緩推進。
【生態催化能量場已就緒。魚礁密度達標。是否立即啟動催化？】
「啟動。」
【催化已啟動。能量場覆蓋範圍：十萬畝。當前催化倍率：二十倍。預計生態恢復可視效果將在七至十天內出現。】
什麼都沒有發生。
海面還是那片海面，海風還是那陣海風，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地銀片。
但在三百米外的海底，三萬座混凝土魚礁的表面溫度在肉眼不可見的層面上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林海把手機收起來，回了艙室睡覺。
七天後。
水下監控攝像頭傳回了第一組異常數據。
值班的技術員衝進了林海在觀測站的臨時辦公室。
「林總，您看這個。」
他把筆記本電腦翻過來對著林海。
屏幕上是水下定點攝像頭拍到的實時畫面。畫面中央是一座投放了不到一個月的混凝土魚礁，但它的表面已經看不到混凝土的灰色了。
一層厚厚的褐綠色藻膜覆蓋了整座魚礁的外壁，藻膜上附著著密密麻麻的藤壺和牡蠣幼體，小得跟米粒似的，但數量多到令人咋舌。
魚礁底部的縫隙里爬著十幾隻寄居蟹和海星，有幾個孔洞裡還能隱約看到小型石斑魚苗的身影在晃動。
「這是投放了二十八天的魚礁？」技術員的聲音都在抖，「按照常理，這種附著程度至少需要六個月。」
「繼續監測。每四個小時傳一組圖像給我。」
「好的。林總，還有一個數據。」
「什麼數據？」
「海灣內的浮游生物密度。這一周的監測數據顯示，浮游生物的濃度比投放魚礁之前增加了百分之三百四十。」
「百分之三百四十？」
「對。浮游生物是食物鏈的最底層，它們的密度暴增意味著整個海灣的初級生產力在急速提升。按照這個趨勢下去，下一步就是大量以浮游生物為食的小型魚類湧入。」
「多久？」
「如果按照當前的增速推算，兩到三周之內。」
實際上只用了十二天。
中層區的組合礁群之間，成群的銀色小魚密密麻麻地穿梭著。黃尾鯝，藍圓鯵，小型沙丁魚群一批接一批地湧入了魚礁區，數量根本數不過來。
「看十七號攝像頭的畫面。」
畫面切換到深水區的大型生態礁。三十米深的海底，幾座巨大的混凝土礁體已經被各種海洋生物覆蓋得面目全非，簡直跟天然礁石一模一樣。
礁體的頂部長滿了海葵和珊瑚蟲幼體，側面是一層層的貽貝和牡蠣，底部的沙地上鋪著一圈海參和海膽。
在礁體的陰影里躲著幾條不小的青石斑，嘴巴一張一合地吐著泡泡。
「不可思議。」技術員小聲嘀咕了一句，「這種生態恢復速度在我的職業生涯里聞所未聞。」
「繼續看。切到二十三號攝像頭。」
二十三號攝像頭架在深水區最邊緣的位置，監控的是海灣入口方向的水域。
畫面里出現了幾個大型的暗影。
技術員湊近了屏幕放大了畫面。
「那是什麼？」
「龍膽石斑。」林海的聲音很平。
畫面里清晰地出現了四條龍膽石斑魚的輪廓，每一條的體長目測超過一米，緩緩地從海灣入口游進了魚礁區。
它們在大型生態礁的周圍轉了兩圈，試探了幾下，然後其中最大的那條鑽進了一座礁體底部的洞穴里，再也沒出來。
「它定居了。」技術員的聲音幾乎在喊，「一條野生龍膽石斑選擇了我們的魚礁作為棲息地。」
「不只一條。切到其他攝像頭看看。」
技術員飛快地切換著畫面。
十二號攝像頭拍到了三條龍膽石斑。
八號攝像頭拍到了兩條。
五號攝像頭拍到了一群至少二十條以上的大型石斑魚在礁群之間游弋。
「加上分散在各區域的野生魚群，保守估計目前海灣內的大型魚類數量已經超過了五百尾。」
林海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里那些在魚礁間自由穿梭的魚群，拿起了手機撥通了陳曉月的號碼。
「看監控了嗎？」
「看了。你怎麼做到的？」
「你不用管我怎麼做到的。你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現在是魚礁投放後第三十九天。離我跟劉建峰約的兩個月，還剩二十一天。夠不夠？」
「你是說二十一天之後讓他來看海底的情況？」
「對。」
「以目前的生態恢復速度，二十一天之後這片海底會變成什麼樣你心裡有數嗎？」
「你告訴我。」
「按現在的增速推算，二十一天之后海灣內的魚類總量可能突破十萬尾。」
「十萬尾魚住在我花五個億建的家裡。你說劉建峰來了看到之後會是什麼表情？」
「你讓他來吧。我幫你準備接待。」
「不用準備太隆重。就安排一條船，帶上水下攝像頭的實時投屏設備就行。」
「你要讓他親眼看到海底？」
「對。眼見為實。」
林海掛了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
「餵？」
「劉會長，我是林海。」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林總？」
「上次說兩個月後請您來黃金海灣看看，還記得吧？」
「記得。怎麼了？不是還沒到時間嗎？」
「提前了。下周二來行嗎？我請您坐船到海灣裡面看看。」
「看什麼？你那些混凝土塊子？」
「不只是混凝土塊子。來了您就知道了。」
「行。我來。不過林總，我可先說好，要是看了跟我預想的一樣，我可不留面子。」
「劉會長，您不留面子的機會這輩子可能不多了。下周二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