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會長,您不留面子的機會這輩子可能不多了。」
這句話說出去之後的六天裡,林海沒有再管劉建峰的事。
他每天泡在觀測站看水下監控的畫面,看著魚群的數量從五百尾漲到三千尾,從三千尾漲到八千尾,從八千尾往上已經數不過來了。
陳曉月每天收到的生態指標報告比前一天厚出好幾頁。
「海灣內的生物多樣性指數已經從零點八上升到了三點六。同級別的天然漁場一般在二點五到三點零之間。你這個牧場才建了不到兩個月,生態指數已經超過天然漁場了。」
「數字留著發布會上用。下周二劉建峰來的時候我不跟他說數字。」
「那你跟他說什麼?」
「什麼都不說。讓他自己看。」
周二上午九點,劉建峰帶了四個人來到了黃金海灣的臨時碼頭。
四個人里有兩個是養殖協會的理事,一個是本地最大的水產養殖公司老闆,還有一個是省里一家海洋媒體的記者。
劉建峰顯然是做好了看笑話的準備,帶記者來是想留個「實錘」。
林海站在碼頭上迎接他們的時候穿著一件舊T恤和短褲,腳上一雙橡膠拖鞋。
「劉會長來了。船在那邊,請上去。」
「林總這排場夠樸素的。」劉建峰上了那條十二米長的巡檢船,回頭看了一眼碼頭上空蕩蕩的,「你那十條大工程船呢?」
「撤了。活幹完了留著幹什麼?」
「幹完了?三萬座魚礁全投了?」
「三萬零一百二十座。一座不少。」
「好大的手筆。那更得去海底看看了,五個億砸下去到底有什麼動靜。」
巡檢船駛離了碼頭進入了黃金海灣的腹地。
海面上很安靜,看不出任何異常。碧藍的海水在陽光下微微起伏,遠處幾隻海鳥掠過水麵。
劉建峰扶著欄杆往海里看了一眼。
「海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嘛。跟我家門口那片養殖區沒什麼兩樣。」
「海面當然看不出來。好戲在海底。」
林海讓船停在了中層區的上方,技術員打開了船上搭載的水下高清攝像頭投屏設備。
一塊五十寸的監控屏幕被豎起來放在了船艙中央。攝像頭沿著線纜被放入了水中,畫面在屏幕上亮起來了。
最初幾米的畫面是正常的藍綠色水體,浮游生物的微粒在陽光的投射下像是一片微小的雪花在飄。
五米。十米。十五米。
攝像頭繼續下沉。
到了二十米左右的深度時,劉建峰往前走了一步,眯起了眼睛。
畫面里出現了一片模糊的深色結構體。
「那是你的魚礁?」
「對。繼續往下。」
二十五米。畫面逐漸清晰起來。
混凝土魚礁的表面已經被一層厚實的生物膜完全覆蓋,褐色和綠色的藻類在水流中輕輕擺動。魚礁的孔洞裡擠滿了貽貝和牡蠣,有幾個大孔洞裡還能看到海葵搖晃著觸手在捕食。
劉建峰的臉色有了第一次變化。
「這些藻類和貝類的附著量不對。投下去才一個多月不可能長這麼密。」
「您接著看。」
攝像頭轉了個角度,對準了魚礁群之間的通道。
一群銀色的魚從畫面左側衝過去,速度很快,數量很多。接著又是一群,體型更大一些的,在魚礁的外圍轉了一圈。
「這是沙丁魚群和藍圓鯵。」劉建峰身後那個養殖公司的老闆湊到了屏幕前面,「密度很高,不像是養殖場投苗的效果,倒像是野生魚群自發聚集。」
「就是野生的。這裡沒有投過一粒魚苗。」
「沒投苗?那這些魚從哪來的?」
「從大海里來的。魚礁建好了生態恢復了食物鏈形成了,魚自然就來了。」
劉建峰盯著屏幕沒說話。
「繼續往深水區走。」
巡檢船移動了五百米到了深水區的正上方。攝像頭被放到了三十米深的位置。
畫面亮起來的那一刻,船上所有人都安靜了。
深水區的大型生態礁群已經變成了一個完整的海底城市。
巨大的混凝土礁體上覆蓋著層層疊疊的海洋生物,顏色斑斕得不像是人工建造的東西。珊瑚蟲幼體在礁石的頂端蔓延開來,形成了一片粉紅色和淺橙色的地毯。
礁群之間的沙地上鋪著一層海參,黑色的身體一條挨著一條慢慢蠕動。
但最震撼的不是這些。
是在礁群的陰影里游弋的那些大傢伙。
畫面里出現了一條龍膽石斑。
體長超過一米二,深褐色的身體上布滿了不規則的黑色斑塊,嘴巴大得能塞進一隻拳頭。它從一座礁體的洞穴里緩緩游出來,在攝像頭前面停了兩秒。
劉建峰的嘴巴張開了。
緊接著第二條從另一個方向游過來了,體型更大,至少一米五。
第三條。
第四條。
光是這一個畫面里就出現了六條龍膽石斑,每一條都在二十斤以上。
「這……」
劉建峰旁邊那個記者的相機已經在連續按快門了,但他的手在抖。
「林總,這些龍膽石斑是你放養的?」
「沒有。全是野生的。海灣的生態恢復之後它們從外海自己游進來的。」
「自己游進來的?」
「龍膽石斑喜歡礁石密集,食物充足的海域。黃金海灣現在的生態條件比它們原來的棲息地好十倍,它們當然會來。」
劉建峰站在屏幕前面看了整整三分鐘沒有動。
他身後的養殖公司老闆小聲問了一句。
「老劉,你怎麼不說話了?」
「我在看。」
「看出什麼了?」
「看出我三十年養殖算是白幹了。」
林海沒有接這句話。
「劉會長,光看不過癮。要不要現場試一網?」
「試網?你要在牧場裡捕魚?」
「試捕。看看實際產出。」
他讓船員把一張中型圍網從船尾放了下去。圍網沿著深水區礁群的外緣畫了一個半圓,然後開始收網。
絞盤的馬達嗡嗡轉著,網繩一圈一圈卷上來。
網開始吊離水面的時候,絞盤的負荷聲突然拔高了。
「重了。」操作絞盤的船員喊了一句。
網袋破水而出的那個畫面,所有人都會記一輩子。
網袋裡塞滿了魚。
不是小魚,是一條一條大型的龍膽石斑魚。
深褐色的魚身在陽光下帶著一層水光,巨大的尾巴拍打著網壁,整個網袋被撐得鼓鼓囊囊。
網袋被放到甲板上的時候,魚在裡面翻滾著,重量壓得甲板都在震。
「數一下多少條。」
船員蹲在網袋邊上數了半天。
「三十七條龍膽石斑。最小的目測十八斤左右,最大那條超過三十斤。」
「三十七條?」劉建峰的聲音變了調,「一網三十七條野生龍膽石斑?」
「劉會長,您在市場上買過龍膽石斑嗎?現在什麼價格?」
「養殖的四十到六十一斤。野生的超過二十斤的沒有市場價,因為有錢都買不到。」
「那三十七條呢?」
劉建峰看著甲板上那堆翻滾的大魚沒有回答。
他旁邊那個養殖公司的老闆替他答了。
「三十七條二十斤以上的野生龍膽石斑,按最保守的價格算每斤一百五十塊,總重至少七百斤以上。這一網的價值超過十萬塊。」
「十萬塊是一網的收入。這片海有十萬畝,有幾十萬座魚礁,有成千上萬條野生石斑在裡面定居。你們算算整片牧場的年產值是多少?」
沒有人回答。
因為那個數字太大了,說出來怕不敢信。
劉建峰慢慢走到甲板的邊緣,扶著欄杆看了一眼腳下的海面。
碧藍的海水下面隱約能看到魚群游過的暗影。
他站了很久,回過頭來看著林海。
「林總,上次我說的那些話,收回。」
「哪些話?」
「五個億往海里扔不如在岸上蓋樓那些話。全部收回。」
「不用收回。劉會長說的也不全錯。在岸上蓋樓確實穩當。」
「但蓋不出這個。」劉建峰指了一下圍網裡還在翻騰的龍膽石斑,「蓋樓蓋不出這片活的海。」
那個跟來的記者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攝像設備調成了錄像模式,鏡頭一直對著甲板上的那網魚。
「林總,我能發稿嗎?」
「隨便發。」
「標題用什麼好?」
林海看了一眼那三十七條在甲板上翻騰的龍膽石斑,又看了一眼劉建峰。
「你自己想。」
劉建峰苦笑了一下。
「用我的名字也行。就寫:養殖協會副會長親眼見證,五億魚礁兩個月變萬魚天堂。」
「劉會長大方。」
「不是大方。是服氣了。」
巡檢船靠回碼頭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劉建峰一行人下了船,他走了幾步又轉回來。
「林總,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您問。」
「你這個牧場以後準備怎麼運營?光靠捕撈出售嗎?」
「不只是捕撈。」
「那還有什麼?」
林海看著黃金海灣的方向,嘴角動了一下。
「劉會長有沒有想過,如果一個普通遊客可以坐著玻璃底的船看到這片海底的景象,他們願意花多少錢?」
劉建峰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要搞旅遊?」
「不只是旅遊。是把整個海灣變成一個活的海洋博物館。」
陳曉月的電話在這時候響了起來。
「林海,旅遊區的規劃方案剛剛通過了區裡的審批。首批設施什麼時候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