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多少？」
「先要三十隻。柏林有四家頂級餐廳在催我。」
「三十隻，六百萬。款到發貨。」
「可以。合同今天簽。但林先生，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
「說。」
「聯盟德國分會昨天下午開了一個緊急會議。會議內容我通過朋友拿到了一部分。他們在討論怎麼阻止獨立進口商從你這裡進貨。」
「怎麼阻止？」
「他們打算聯合德國的幾家大型冷鏈倉儲公司，拒絕為非聯盟渠道的藍紋龍蝦提供存儲和配送服務。等於從物流端把你卡死。」
「他們的冷鏈倉儲能覆蓋整個德國嗎？」
「大概百分之六十。」
「那剩下百分之四十呢？」
「剩下的是中小型獨立倉儲，聯盟管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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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用中小型的。走慢一點沒關係，貨能到就行。」
「你不怕他們繼續加碼？」
「讓他們加。他們每加一次碼，就會逼走一批不願意被綁架的客戶。他們的客戶會跑來問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怎麼才能不通過聯盟買到我的東西。」
彼得·施密特在電話那頭笑了。
「林先生，做你的對手真的很不幸。」
「做我的合作夥伴就很幸運了。合同發過來，明天打款。」
掛了電話之後林海靠在椅子上，把腳擱到了辦公桌邊緣。
陳曉月推門進來看到他這個姿勢翻了個白眼。
「別翹腳了。英國和日本的獨立渠道找到了。」
「這麼快？」
「英國是倫敦一家叫大西洋鮮選的進口商，做了十五年高端海鮮貿易，跟聯盟一直不對付。日本是東京築地市場旁邊的一個老牌水產商，叫�的丸水產，第三代傳人在經營，年營收三億，足夠吃下我們的貨。」
「條件給他們了？」
「給了。英國四十隻，日本四十隻。都是二十萬一只。英國的已經回覆說今天簽合同，日本那邊說老闆要跟你視頻通話確認一下。」
「什麼時候？」
「一個小時後。」
一個小時後，林海坐在辦公室里跟東京的渡邊太郎視頻通話。
屏幕上是一個五十出頭的日本男人，頭髮花白，穿著傳統的魚市場半褂，背後是堆滿了泡沫箱的倉庫。
「林先生，我做了三十年水產生意。藍紋龍蝦在十年前停供之後，東京所有的高端料亭都在用替代品湊合。你告訴我你有活體野生的？」
「有。我發視頻給你的助理看過了。」
「看了。我的主廚也看了。他看完之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如果這是真的，他願意用一整年的分紅來買十隻回來做刺身。」
「不用他花分紅。你下單四十隻，分給你的客戶。刺身也好，焗烤也好，隨便他們怎麼做。」
「四十隻八百萬人民幣。這筆錢對我來說不是小數目。但我有一個疑慮。」
「你說。」
「聯盟在日本的影響力很大。如果我從你這進了藍紋龍蝦，聯盟日本分會會不會對我施壓？」
「會。」
「你很坦誠。」
「聯盟一定會對你施壓。但你想過沒有，聯盟施壓的前提是他們能給你的客戶提供更好的替代品。他們能嗎？」
渡邊太郎想了三秒。
「不能。他們連普通的波士頓龍蝦都做不到你這種品質。」
「那你怕什麼？你的客戶認的是貨，不是聯盟的招牌。」
「你說得對。合同今天簽。八百萬，今天下午東京時間四點之前到帳。」
「痛快。渡邊先生，貨到東京之後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在築地市場門口擺一隻活的藍紋龍蝦出來展示。就擺一隻，放在透明玻璃缸里，讓所有經過的人都看到。」
「你要造勢？」
「不是造勢。是讓整個東京的水產圈知道，聯盟供不了的東西，有人供得了。你猜消息傳開之後會怎樣？」
渡邊太郎的嘴唇動了一下。
「聯盟在日本的客戶會來找我。」
「對。那個時候你手裡的四十隻藍紋龍蝦就不是八百萬的貨了。是你在日本高端水產市場上的入場券。」
視頻掛斷之後陳曉月在辦公桌對面坐下來。
「七個國家的獨立渠道全部打通了。法國，義大利，西班牙，英國，德國，日本，加上韓國今天早上也有一家進口商主動聯繫過來了。總出貨量三百五十隻，回款七千萬。」
「手上還剩多少？」
「四十二隻。你打算怎麼處理？」
「留著。這四十二隻是最後的底牌。」
「底牌？給誰用？」
「給聯盟的那些成員企業用。等他們撐不住了主動來找我的時候，這四十二隻就是見面禮。」
陳曉月的手機在這時候連續震了好幾下。她拿起來一看，是公司的輿情監控系統推送的國際新聞匯總。
「你看看這些。」
她把手機推過去。
屏幕上是一連串的新聞標題。
第一條：法國最大的海產聯盟會員企業昂貝爾海產宣布暫停高端龍蝦業務線，原因是核心客戶在過去兩周內流失超過百分之三十五。
第二條：義大利聯盟成員企業地中海鮮品在米蘭的三家直營門店關閉，公司發言人稱正在重組運營結構。
第三條：英國聯盟成員海峽海產的季度財報預警，預計虧損超過八百萬英鎊，創公司成立以來最差紀錄。
第四條：德國聯盟核心企業北海漁業的股價在過去十個交易日內下跌百分之四十一，多家評級機構下調了其信用評級。
第五條：日本聯盟會員太平洋水產的兩個最大客戶宣布解除長期供貨合同，轉投獨立渠道採購。
林海一條一條看完了，把手機推回去。
「繼續。」
陳曉月又劃了兩下。
第六條：國際海產聯盟秘書處發表聲明，呼籲成員企業保持團結，稱當前市場波動是暫時性的。
第七條：法國昂貝爾海產的CEO在接受採訪時公開批評聯盟的封殺策略，稱封殺林氏海洋等於把聯盟的客戶送給競爭對手。
「他公開批評聯盟了？」
「不只他一個。義大利地中海鮮品的創始人昨天也在社交媒體上發了長文，說聯盟的封殺令是自殺式行為。西班牙有三家會員企業聯名給聯盟秘書處寫了信，要求重新評估封殺策略。」
「裂了。」
「嗯。」
「多久了？」
「從你出貨到歐洲到現在，第十八天。」
林海把腳從桌上放下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十八天。二十七家全球海產巨頭組成的封殺聯盟，十八天就開始裂了。你說他們當初全票通過封殺令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個結果？」
「沒有人想過。因為沒有人預料到你手裡有藍紋龍蝦。」
「這就叫信息差。他們以為封殺了我的出口通道我就只能在家裡賣魚。他們不知道我手裡攥著一張牌，這張牌一出，他們的客戶比他們還著急。」
陳曉月的電腦彈出了一封新郵件的提示。
她點開看了一眼，表情變了。
「怎麼了？」
「聯盟的秘書處來函了。」
「說什麼？」
陳曉月把郵件內容讀了出來。
「致林氏海洋科技有限公司林海先生。鑑於近期國際高端海產品市場出現的非預期波動，國際海產聯盟理事會主席漢斯·穆勒先生提議與貴公司進行一次高層對話，以重新評估雙方的商業關係。穆勒先生計劃於本月二十一日抵達中國濱海市，屆時希望能與林海先生面對面會談。請貴公司於三日內回復是否接受此次會談邀請。此致，國際海產聯盟秘書處。」
林海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的海面上夕陽把水面染成了一片暗金色。
「漢斯·穆勒親自來？」
「聯盟理事會主席親自飛來中國。這說明他們的內部壓力已經大到坐不住了。」
「他要來跟我談重新評估商業關係。翻譯成人話就是什麼？」
「求和。」
「對。求和。」
「你打算見他嗎？」
「當然見。但不是在他提議的時間。」
「那什麼時候？」
「讓他等三天。三天之後再回復。」
「讓聯盟主席等三天？你不怕惹怒他？」
「他已經沒有資格被惹怒了。他的會員企業正在一家接一家地流血。每多等一天，他的籌碼就少一分。三天之後他坐到我面前的時候，他的底氣會比今天更薄。」
陳曉月看著他的背影。
「你打算跟他談什麼條件？」
「很簡單。兩個條件。」
「哪兩個？」
「第一，林氏海洋的產品進入所有聯盟成員國市場零關稅，永久有效。」
「這個條件太大了。聯盟二十七個成員國零關稅？」
「嫌大？那就加第二個更大的。」
「什麼？」
林海轉過身來。
「聯盟在歐洲的五個核心漁港資產，按評估價的六折賣給我。」
陳曉月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要買他們的漁港？」
「漁港是出口的命脈。我有貨沒有港口就要看別人臉色。我有了港口，以後我的貨從捕撈到出口一條龍全在自己手上。」
「五個漁港六折出售，你知道那個金額是多少嗎？」
「不管多少。反正他賠不起繼續封殺的代價。」
陳曉月看著他看了很久。
「林海，你從一開始就不是在打貿易戰。你是在收割。」
「收割？不。我只是讓他們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動我的人，代價永遠比他們以為的大。」
辦公桌上的郵件提示又閃了一下。
陳曉月點開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徹底變了。
「怎麼了？」
「又一家聯盟成員企業。法國第二大的海產公司，大西洋漁業集團。」
「怎麼了？」
「宣布破產保護。公開聲明里點名了聯盟的封殺策略，說封殺林氏海洋是導致公司核心客戶集體出走的直接原因。」
林海走回桌邊坐下。
「第幾家了？」
「算上這家，三家。德國北海漁業上周進入了重組程序，義大利地中海鮮品關閉了三家門店並在尋求收購方。現在法國大西洋漁業也倒了。三家，全是聯盟的核心成員。」
「還有二十四家。」
「你還要繼續？」
「不用我繼續。他們自己會繼續倒。藍紋龍蝦只是引子，真正殺死他們的是他們自己的商業模式。靠聯盟壟斷維持高價暴利，一旦出現一個他們壟斷不了的供應源，整個價格體系就崩了。」
「所以當漢斯·穆勒坐到你面前的時候，他代表的不是二十七家企業的聯盟，而是一個正在散架的聯盟。」
「對。一個散架的聯盟來跟我談判，你說他除了接受我的條件還有什麼選擇？」
陳曉月把那封聯盟來函的郵件重新打開，光標移到了回復按鈕上。
「三天後回復？」
「三天後回復。措辭你來斟酌。但有一句話必須寫進去。」
「哪句？」
「告訴漢斯·穆勒先生，林氏海洋歡迎有誠意的對話。但請穆勒先生明確一點，這次會談的議題不是重新評估商業關係，是重新制定遊戲規則。」
陳曉月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兩秒，然後開始打字。
林海的手機震了一下。
系統面板彈出了一條新提示。
【檢測到北大西洋冷泉帶藍紋龍蝦種群數據更新。殘存種群繁殖活動已啟動，預計六個月後可捕獲量恢復至四百尾以上。註：該坐標已永久錄入深海秘密坐標庫。供應源可持續。】
林海看著那行字，把手機翻扣在桌面上。
可持續的供應源。
全世界只有他知道的坐標。
永遠撈不完的底牌。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那封聯盟來函的標題上。
三天。
三天之後，國際海產聯盟的掌門人會坐在他面前。
帶著一個正在四分五裂的聯盟，帶著滿手的爛牌，來跟他談條件。
手機又震了。陳曉月發來一條消息。
內容是一張截圖，是剛剛更新的國際海產行業實時新聞。
標題寫著：聯盟成員緊急閉門會議曝光，知情人士透露內部已出現嚴重分歧，至少八家企業要求立即撤銷對林氏海洋的封殺令。
八家。
二十七分之八。
林海把茶杯放下，嘴角彎了一下。
不夠。
等穆勒到的時候，不是八家要求撤銷。
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