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漢斯·穆勒的專機降落在濱海市國際機場。
陳曉月提前半小時到了公司樓下，看到林海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從電梯裡走出來。
「你就穿這個見聯盟主席？」
「怎麼了？」
「人家西裝革履飛了十幾個小時從法蘭克福來，你穿個T恤？」
「我在自己的公司里見客人，想穿什麼穿什麼。他要是覺得我不夠正式，可以轉頭飛回去。」
陳曉月沒再說什麼，跟著他上了頂樓的會議室。
上午十點整，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了林氏海洋總部的大門口。
漢斯·穆勒從車上下來的時候確實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紋絲不亂。
他身後跟著三個人，一個翻譯，一個法務顧問，還有一個是聯盟歐洲事務部的負責人。
四個人被前台引進了頂樓會議室。
會議室的橢圓形長桌上擺著礦泉水和茶杯，沒有鮮花沒有果盤，簡單得不像是接待國際組織掌門人的排場。
漢斯·穆勒掃了一眼會議室的布置，什麼也沒說，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林海坐在長桌的另一頭，兩個人中間隔了五米的距離。
陳曉月坐在林海右手邊，筆記本電腦已經打開了。
「林先生，感謝你願意抽時間與我會面。」漢斯·穆勒的聲音通過翻譯傳過來，語氣很禮貌，但藏不住底下的疲態。
「穆勒先生飛了十幾個小時來見我，這個誠意我收到了。」
「那我開門見山。聯盟發起封殺令的一個月以來，市場出現了一些我們沒有預料到的情況。」
「你說的沒有預料到是指三家核心成員企業破產重組，七個國家的終端客戶集體出走，以及聯盟內部至少五家企業公開批評你的決策這些情況嗎？」
翻譯把這段話轉述給漢斯·穆勒的時候，他的臉頰肌肉跳了一下。
「林先生對我們的內部情況了解得非常詳細。」
「我不了解你們的內部情況。我只看新聞。你們的內部問題已經全世界都知道了。」
漢斯·穆勒端起了礦泉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兩秒。
「我這次來的目的很明確。聯盟希望與林氏海洋重新建立正常的商業關係。封殺令可以撤銷。」
「可以撤銷？穆勒先生，一個月前你們二十七家成員全票通過封殺我的時候，用的詞是無限期。現在改成可以撤銷了？」
「市場環境變了。聯盟需要根據實際情況調整策略。」
「實際情況就是你們封殺不動我，反倒把自己的客戶往我這邊趕。這個實際情況你認可嗎？」
翻譯猶豫了一下，還是原原本本地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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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穆勒沉默了三秒。
「我承認，聯盟在制定封殺策略時低估了林氏海洋的資源優勢。特別是藍紋龍蝦的出現完全超出了我們的預判。」
「不是超出預判。是你們根本不知道我手裡有什麼牌就急著跟我打。你們以為關了我的門我就只能在家裡哭？」
漢斯·穆勒身後那個法務顧問在本子上記了什麼東西，林海瞥了一眼沒管。
「穆勒先生，你說撤銷封殺令。那你打算用什麼條件來跟我換？」
「聯盟撤銷封殺令，恢復林氏海洋在所有成員國的正常進口資質。作為對等條件，我們希望林氏海洋停止通過非聯盟渠道向歐洲市場出口藍紋龍蝦，並將藍紋龍蝦的分銷權交給聯盟統一調配。」
林海聽完之後沒有說話，而是轉頭看了陳曉月一眼。
陳曉月的表情很平淡。
「穆勒先生，我翻譯一下你的條件。你的意思是，聯盟先封殺了我一個月，搞崩了三家自己的成員企業，賠掉了幾十個核心客戶。現在撐不住了跑來跟我說撤回封殺令，但條件是我把唯一的王牌交出來讓你們拿去賺錢？」
「我不是這個意思。藍紋龍蝦的市場價值巨大，如果由聯盟統一調配可以最大化所有參與方的利益。」
「所有參與方包括我嗎？你們封殺我的時候可沒把我當參與方。」
漢斯·穆勒的法務顧問在旁邊低聲說了幾句德語，漢斯·穆勒揮了一下手讓他停下。
「林先生，你的條件是什麼？」
「兩個條件。」
「請說。」
「第一，林氏海洋的所有產品進入聯盟二十七個成員國市場，零關稅，零配額限制，永久有效。」
翻譯的聲音在轉述這句話的時候明顯慢了半拍，大概是想確認自己沒聽錯。
漢斯·穆勒的身體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零關稅？永久有效？林先生，你知道聯盟成員國對非成員國海產品的平均進口關稅是多少嗎？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十八。你要我們把這個收入全砍掉？」
「穆勒先生，你三家成員企業破產重組的損失是多少？你的核心客戶流失百分之三十五的損失是多少？你把這些數字加起來，跟那百分之十二的關稅收入比一比，哪個更大？」
漢斯·穆勒沒有回答。
「第二個條件。聯盟在歐洲的五個核心漁港，鹿特丹，安特衛普，維戈，不萊梅哈芬，還有勒阿弗爾。按資產評估價的六折賣給我。」
這一次翻譯翻完之後，漢斯·穆勒的法務顧問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不可能。這五個漁港是聯盟的核心資產，年吞吐量占了歐洲海產品進口總量的百分之四十。按評估價的六折出售等於白送。」
林海看都沒看那個法務顧問。
「穆勒先生，你的法務代表在替你回答問題嗎？」
漢斯·穆勒抬手示意法務顧問坐下。
「林先生，第二個條件確實超出了我的預期。聯盟理事會不可能接受以六折出售核心漁港資產的提案。」
「那就七折。」
「七折也不行。這些漁港的評估總價超過二十八億。七折就是十九億六千萬。這筆交易的規模需要聯盟理事會全體投票通過。」
「上次全票通過封殺令你們用了三天。這次全票通過賣港口給我，我也給你三天。」
漢斯·穆勒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如果我們不接受呢？」
「那就繼續封殺。我繼續通過獨立渠道出貨。你的客戶繼續跑。你的成員企業繼續倒。等到聯盟只剩十家還是八家的時候，你再來找我。到時候的價格就不是七折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整整二十秒。
漢斯·穆勒看著林海，林海也看著他。
五米的距離，兩個男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壓縮到了極限。
漢斯·穆勒先開口了。
「我需要回去跟理事會商量。」
「三天。」
「五天。我需要五天時間爭取理事會的支持。」
「四天。多一天都沒有。四天之後你要是沒給我答覆，我手上剩下的四十二隻藍紋龍蝦會以拍賣的形式公開出售。起拍價三十萬一只。拍賣的消息會發到全世界每一家高端餐飲媒體上。你的客戶會更瘋，你的成員企業會更慘。」
漢斯·穆勒慢慢站了起來，拿起了桌上他那份礦泉水喝完了最後一口。
「林先生，你贏了這一局。但你用的方式讓我不太舒服。」
「穆勒先生，一個月前你們二十七家聯合封殺一家中國公司的時候，也沒問過我舒不舒服。」
漢斯·穆勒看了他最後一眼，帶著三個隨行人員走出了會議室。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里之後，陳曉月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你覺得他會接受？」
「他沒有選擇。四天之後他要麼簽字，要麼看著聯盟繼續塌。」
「如果他真的簽了，七折收購五個漁港，總價大概十九億六千萬。加上前期藍紋龍蝦的七千萬回款，以及國內業務的現金流，夠嗎？」
「夠。銀行授信還有十二個億沒用。加上船隊和牧場的資產抵押額度，資金鍊沒有問題。」
陳曉月站起來走到窗邊。
「林海，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事？」
「一年前你還在白沙村的紅樹林裡抓螃蟹。一年後你在跟全球最大的海產聯盟的掌門人談判收購歐洲的港口。這個速度連你自己不覺得離譜嗎？」
「不離譜。這片海給我的東西遠比我想像的多。」
陳曉月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讓·杜邦。」
「接。」
陳曉月按了免提。
「林先生，我剛得到一個消息。漢斯·穆勒離開你們公司之後直接去了機場，但他沒有飛回法蘭克福。他的航班目的地是鹿特丹。」
「鹿特丹？那是五個漁港里最大的一個。」
「對。我的人說他落地之後直接去了鹿特丹漁港的管理辦公室。待了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他去看漁港的財務狀況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在考慮賣不賣的問題。要賣就得先看帳本。他臉色難看說明漁港的財務比他想像的更差。封殺令這一個月，這些漁港的吞吐量一定暴跌了。客戶都在跑，貨從哪來？」
讓·杜邦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林先生，你不只是在收購漁港。你在收購一個時代。」
「杜邦先生，四天之後如果一切順利，你在法國的生意會容易很多。」
「我期待那一天。」
電話掛斷後，陳曉月看著林海。
「他會簽的。對吧？」
「他去看了鹿特丹的帳本之後就會簽。因為帳本會告訴他一個事實，這些漁港留在聯盟手裡每天都在虧錢，賣給我反而能止血。」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飛歐洲接手？」
林海看了一眼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
「簽完合同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