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分，一輛深灰色的邁巴赫停在了林海別墅的門口。
趙夫人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林海對這個人有了第一印象。六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香雲紗套裝，脖子上掛著一串阿卡級紅珊瑚圓珠項鍊，珠子的直徑目測在八毫米左右，整串下來市面價至少兩百萬。
跟在她身後的除了昨天打電話的助理之外，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背著一個鋁合金的設備箱。
「林先生，久仰了。」趙夫人的聲音很穩，說話的節奏不快不慢。
「趙夫人客氣了。請進。」
三個人跟著林海走進了別墅大堂。
趙夫人的腳步在踏入大堂的那一刻停了下來。
她的視線鎖在了展示台上。
射燈下的紅珊瑚樹在下午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比照片上濃烈十倍的紅色，牛血紅的枝條在紫檀木底座上舒展開來，整個大堂的空氣都被那團暗紅色染上了一層溫度。
趙夫人站在原地看了整整三十秒沒動。
然後她慢慢走近了展示台，蹲下來平視珊瑚樹的主幹位置。
「小張，把設備拿出來。」
那個背鋁合金箱的男人打開了箱子，拿出了一套可攜式的寶石鑑定設備。折射儀，放大鏡，紫外燈，色度比對卡，一樣一樣擺在展示台旁邊。
「林先生介意我檢測一下嗎？」趙夫人頭也沒回地問。
「請便。」
趙夫人戴上了白手套，拿起放大鏡湊近了珊瑚樹的主幹。
她看了五分鐘，把放大鏡遞給了旁邊的小張。
「色度。」
小張拿著色度比對卡在珊瑚樹旁邊一張一張地比對，比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停了下來。
「趙夫人，超出比對卡最高級別了。比對卡的牛血紅最高標準是92分，這株的飽和度目測在97以上。」
「折射率。」
小張用折射儀在珊瑚樹的一根細枝上檢測了一下。
「1.486到1.658之間。標準範圍內，是天然珊瑚無疑。沒有任何人工注膠或染色的痕跡。」
趙夫人站起來，把白手套脫了下來疊好放在桌上。
她轉過身來面對林海，眼裡的表情很複雜。
「林先生，我收藏紅珊瑚三十年。從台-灣的媽祖廟裡兩公分的小掛件開始收，到後來義大利那不勒斯的珊瑚工坊，到日本高知縣的阿卡級原枝，我跑了半個地球。我手裡最好的一件是一株三十一公分的深紅色珊瑚樹，十二年前在港城拍賣行花了四千二百萬拍下來的。那株我一直以為是這輩子見過的極限了。」
「然後呢？」
「然後我今天看到了你這株。五十八公分，牛血紅飽和度超出我鑑定師的比對卡上限。林先生，這個東西不應該存在於私人收藏領域。它應該在博物館裡。」
「趙夫人是來勸我捐給博物館的？」
「不是。我是來買的。」
趙夫人從隨身的手包里拿出一張卡片放在展示台上。
「這是我在瑞士銀行的私人帳戶流水證明。林先生，我出一個億。」
林海看了那張卡片一眼沒碰。
「趙夫人，一個億買不了。」
趙夫人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回答。
「那你給個數。」
「我說的不是價格不夠。我說的是不賣。」
趙夫人的眉頭動了一下。
「不賣？」
「對。不賣。」
「林先生，做生意的人沒有不賣的東西，只有價格沒到位的時候。你開個價，只要在我的承受範圍之內，今天就簽合同。」
「趙夫人，這株珊瑚是我從五百米深的海底親手撈上來的。五百米是什麼概念？全世界沒有第二個人能徒手到那個深度。這株珊瑚在那片海底不知道長了幾百年，我把它帶上來的時候它還連著岩壁。這不是一件商品，這是我跟那片深海之間的紀念。」
「一億五。」
「趙夫人沒聽明白我的意思。」
「兩億。」
大堂里安靜了幾秒。趙夫人的助理和鑑定師都看向了林海。
兩億。
這個數字在空氣中掛了三秒。
趙夫人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試探。
「林先生，兩億已經是全球紅珊瑚交易史上從未出現過的價格。我不是在跟你討價還價，我是真心想要這株珊瑚。三十年了，這是我見過的唯一一件讓我覺得必須擁有的藏品。」
林海走到展示台旁邊，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珊瑚樹最高的那根枝條。
「趙夫人，一年前我還在白沙村的紅樹林裡翻螃蟹。那時候我身上最值錢的東西是一件穿了三年的舊T恤。十塊錢的煙我都捨不得買整條的，只能一包一包地拆著抽。」
「那又怎樣？」
「那時候如果有人給我兩百塊錢，我能高興一整天。兩千塊錢我能高興一個月。兩萬塊錢我覺得這輩子夠了。一年之後有人出兩個億要買我的東西，我說不賣。趙夫人，你知道這中間的變化是什麼嗎？」
「什麼？」
「不是我變有錢了。是我終於知道了什麼東西是錢買不到的。這株珊瑚在五百米深的海底等了幾百年，等到我去把它帶上來。這個緣分值多少錢？兩個億？二十個億？都不夠。」
趙夫人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是我遇到過最讓人惱火的年輕人。」
「謝謝誇獎。」
「這不是誇獎。」
趙夫人把桌上的卡片收了回去，裝進手包里。
「林先生，今天這趟我雖然沒買到東西，但看到了兩樣讓我印象最深的東西。」
「哪兩樣？」
「一樣是這株珊瑚。另一樣是你說不的底氣。兩億擺在面前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真的站到了錢夠不到的地方。你顯然是後者。」
「趙夫人過獎了。」
趙夫人走到大堂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腳步。
「林先生，有一件事我順便告訴你。我的小兒子在省城做海洋文旅投資，最近一直在看白沙村那邊的項目。以後也許會有合作的機會。」
「隨時恭候。」
趙夫人上了車走了。
陳曉月從二樓的樓梯上走下來，她一直在上面聽著。
「兩億，你一秒鐘都沒猶豫。」
「猶豫什麼？這東西放在大堂里每天看著比兩億到帳有意思多了。」
「你現在說這話的語氣跟一年前躲債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一年前我躲的是錢，現在錢躲我。這叫什麼？這叫地位互換。」
陳曉月走到展示台前面看著那株珊瑚。燈光下的牛血紅色澤在她的臉上映出一層柔和的暖色調。
「林海，你從五百米的海底帶上來了這個東西。你在兩百六十米的深海撈了藍紋龍蝦。你買了五個歐洲漁港打敗了國際聯盟。這些事情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夠吹一輩子的了。你接下來還能幹什麼？」
「該幹的事多了。」
「比如？」
林海的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三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阿強發來的一段視頻，配了一行文字。
文字內容：哥，你快看，牧場巡航的時候拍到的，一群海豚被廢棄漁網纏住了，怎麼辦？
視頻里，十幾隻灰白色的海豚在海面上掙扎，它們的鰭和尾巴被一大團廢棄的尼龍漁網纏繞得死死的，其中有兩隻已經不怎麼動了。
林海的表情變了。
「什麼情況？」陳曉月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
林海已經撥通了阿強的電話。
「你在哪？」
「牧場東邊三號航道，離岸大概六海里。」
「別動。我現在過去。」
「哥，要不要叫漁政的人？」
「來不及了。有兩隻已經快不動了。你把船靠過去，但別下水，漁網纏到螺旋槳就完了。等我。」
他掛了電話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就往門口走。
陳曉月在後面喊了一句。
「你又要跳海？」
「海豚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