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小時的等待是最煎熬的。
調度中心的大屏幕上，五十多個綠色光點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從四面八方朝那個紅色圖標匯聚。
林海在調度中心坐了整整四個小時沒動地方。
陳曉月給他倒了三杯咖啡，他一口都沒喝。
第一艘到達外圍的是遠洋一號。
船長老周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過來。
「林總，遠洋一號已到達目標坐標外圍兩海里處。目視確認遠洋三號船體完好，甲板上可以看到幾個持械人員。旁邊有兩條快艇。」
「看到我們的船員了嗎？」
「沒有。估計被關在船艙里了。」
「外圍待命，不要靠近。等其他船到齊。」
「收到。」
十分鐘後，遠洋二號到了。
然後是金海六號，金海九號，冷鏈運輸船「林氏冰山號」。
一艘接一艘。
每到一艘，通訊頻道里就報告一次。
「金海十二號到位，外圍三海里待命。」
「蟹籠船林氏二十一號到位。」
「拖網船林氏三十七號到位。」
大屏幕上的綠色光點逐漸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圓環，把中間那個紅色圖標包裹得嚴嚴實實。
小劉一直在計數。
「林總，目前已到位的船隻四十二艘。還有八艘在趕來的路上，最遠的大概還要一個半小時。」
「四十二艘夠了。」
林海站起來走到通訊台前面。
「所有到位船隻聽令。開始收縮包圍圈。外圍距離從三海里縮小到一海里。各船之間保持兩百米間距，形成合圍態勢。燈光全開，探照燈對準目標方向。我要他看到我們每一條船的樣子。」
通訊頻道里傳來四十二聲「收到」。
大屏幕上，綠色光點開始同步向內收縮。
三海里縮到兩海里。
兩海里縮到一點五海里。
一點五海里縮到一海里。
當四十二艘船在一海里的外圍形成完整包圍圈的時候，遠洋一號的船長老周發來了一條語音。
「林總，目標船隻上的人員出現了明顯的異動。甲板上的持械人員從之前的四個增加到了八個，他們在來回走動，用望遠鏡觀察我們的船隻。兩條快艇的引擎都啟動了。」
「讓他看。讓他看清楚每一條船上的國旗和林氏的標誌。」
陳曉月在旁邊站著，手機貼在耳朵上跟海警方面保持通話。她捂住話筒低聲說了一句。
「海警的巡邏艦還要四個小時才能到。」
「不需要等他們了。」
衛星緊急頻道再次響了。
黑鯊的聲音這次跟之前不一樣了。沙啞還是沙啞的，但語速快了一倍。
「林老闆，你調了多少條船過來？」
「你自己數。」
「你想幹什麼？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動手，我的人會在第一時間解決你的船員。」
「你不會。」
「你憑什麼說我不會？」
「因為你已經看到外面有多少條船了。你要是動了我的人，你覺得你那兩條快艇跑得過我四十多條鋼鐵大船？你往哪個方向跑都是我的船。你覺得你能從四十多條船的包圍圈裡跑出去？」
黑鯊沒有立刻回話。通訊里只有電流的嘶嘶聲。
林海繼續說。
「黑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鬆開我的人，把船還給我。你帶著你的人從東南方向離開，我給你留一個口子。這是最後一次。」
「你留一個口子？你以為你是誰？」
「我是林海。這片海上所有掛著旗幟的船都是我的。你之前劫別人的船，人家可能會給你錢。但你今天劫錯了。你劫的不是一條運輸船，你劫的是一支艦隊的其中一條。你明白這個區別嗎？」
沉默。
長長的沉默。
通訊里能聽到黑鯊那邊有人在用另一種語言爭吵，聲音很急。
遠洋一號的老周又發來了報告。
「林總，又有六條船到位了。現在合圍圈上的船隻總計四十八艘。另外還有兩艘正在從西北方向趕來。」
「告訴他們加速。湊夠五十條。」
「收到。」
兩分鐘後。
「五十艘全部到位。合圍圈完整閉合。」
林海按下通話鍵。
「黑鯊，你的雷達看到了吧？五十條。整整五十條。你現在再舉一下望遠鏡看看，你的東南西北每個方向有多少條鋼鐵大船對著你。」
黑鯊的聲音終於變了。
「你瘋了。你調五十條船來圍我？你知道這得花多少錢？你停一天工損失多少？」
「我不在乎。你拿走我十六個人，我停五十條船的工來接他們回家。錢我有的是，但人我一個都不能少。你要是早半年動手，我可能只有五條船。可惜你晚了。現在你面前有五十條。」
通訊頻道里黑鯊那邊的爭吵聲越來越大。
有人在用方言喊，大意是跑不了了，怎麼辦。
老周的聲音又傳過來了，這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激動。
「林總，我從桅杆上的潘望鏡里看到了。遠洋三號甲板上的持械人員正在收武器。兩條快艇的發動機熄了一台。好像在準備放棄了。」
陳曉月攥著手機的手終於鬆了一下。
林海的表情沒有變化。
「還沒結束。等他親口說。」
衛星緊急頻道里傳來最後一段通訊。
黑鯊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著從喉嚨里擠出來。
「林老闆，你的人我一個沒動。你的貨也一件沒碰。你打開東南角的口子，讓我的人走。」
「你先把我的船員放出來。甲板上站好，讓我的船目視確認十六個人一個不少。」
三十秒後，老周的聲音像是要把通訊設備喊穿。
「林總，看到了。遠洋三號甲板上站了十六個人，穿著我們的工作服。在朝我們揮手。一個不少。」
林海閉了一下眼睛。
「東南方向的船讓出一條通道，寬度三百米。給他們六十秒的時間通過。六十秒之後通道關閉。」
「收到。」
大屏幕上東南方向的兩個綠色光點微微讓開了一段距離。
十二秒之後，老周報告。
「兩條快艇正從遠洋三號旁邊離開，全速朝東南方向跑了。速度很快，大概三十五節。」
「讓他跑。」
「不追？」
「不追。人拿回來就夠了。海警的巡邏艦四個小時後到，把黑鯊的航向和雷達軌跡數據打包發給他們。剩下的事讓官方去處理。」
陳曉月在旁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十六個人，一個沒少。」
「我說了會保證他們安全。」
調度中心裡的六個調度員幾乎同時癱在了椅背上。
小劉的聲音有點發顫。
「林總，從你下達集結命令到海盜撤離，總共用時四小時四十七分鐘。五十艘船全部安全。遠洋三號船體和貨物完好。」
林海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是阿強發來的消息。
文字很短：哥，你船上的弟兄們都看到了。五十條船圍過來的時候，他們站在貨艙窗戶後面哭了。
林海把手機收起來。
陳曉月看著他的臉。
「你的手在抖。」
林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確實在抖。
「緊張的。」
「你剛才在頻道里跟黑鯊說話的時候聲音穩得跟鐵一樣，一點緊張的聽不出來。」
「裝的。」
陳曉月突然笑了一聲。
「林海，你知道今天這件事傳出去之後會怎樣嗎？」
「怎樣？」
「以後這片海上不管是哪路海盜，看到林氏的旗幟都得繞著走。因為他們知道，動林氏的一條船，就等於同時跟五十條船開戰。」
「那不正好。省得以後還有人不長眼。」
通訊頻道里又傳來了老周的聲音。
「林總，遠洋三號的船長跟我們恢復了通訊。他說要跟你直接說話。」
「接過來。」
一陣電流聲之後，遠洋三號船長張鐵柱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嗓子啞得厲害。
「林總。」
「鐵柱哥，你們怎麼樣？」
「都沒事。那些人沒打我們，就是把我們關在貨艙里鎖了門。但是林總，你知道我們從貨艙的窗戶看到外面那一圈船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嗎？」
「什麼感覺？」
「我幹了二十年海了。從來沒覺得船旗幟那麼好看過。」
林海握話筒的手又抖了一下。
「鐵柱哥，帶弟兄們回來。到了碼頭我請你們喝酒。」
「林總，有一件事我得跟你報告。那個黑鯊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今天這個虧他認了。但他說他有靠山，不是他一個人的意思。他說幕後還有人在盯著你在公海的航線。」
林海的表情變了。
「他原話怎麼說的？」
「他原話說的是：你以為我是自己找上你的？有人花了錢讓我劫你這批貨。你的航線早就被人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