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手能撐住嗎?」
大頭的這句話在第二天下午得到了答案。
海王號在下午兩點三十八分抵達了系統標定的坐標範圍。
海面平靜得不像話,深藍色的水面在陽光下泛著油畫般的光澤,看不出下面是一千多米深的海溝。
林海坐在戰鬥椅上,已經把腰帶和腳撐調整到了最佳位置。
碳素竿架在出線口上方,130磅級大物輪上繞滿了兩千米的PE十二號編織線,末端掛著一條巴掌長的活秋刀魚。
阿強從駕駛室探出頭。
「哥,到坐標了。系統上那個信號在什麼位置?」
林海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目標當前深度:312米。方位:正南偏西約600米。巡遊速度:5.8節。預計經過宿主船底正下方時間:約22分鐘。建議下餌深度:280米至300米。】
「正南偏西六百米,深度三百多米。二十二分鐘後它會從我們船底下經過。」
「下餌多深?」
「三百米。」
阿強吸了一口氣。
「三百米的線放下去,魚咬了之後還要往下扎,你這兩千米的線夠用嗎?」
「夠不夠等它咬了再說。先把餌放下去。」
林海把秋刀魚掛上鉤子,鉛墜配了八兩重的。
鉤餌入水之後,大物輪開始勻速放線。
線軸轉動的嗡嗡聲在安靜的海面上格外清晰。
一百米。
兩百米。
兩百五十米。
三百米。
林海按下了輪上的制動閘,線停住了。
阿強盯著魚探儀器上的花屏。
「哥,我這個普通聲吶在三百米深度基本看不到什麼有用信號。你確定它會來?」
「確定。系統說二十二分鐘。」
大頭蹲在戰鬥椅旁邊,手裡攥著一副厚帆布手套遞過來。
「哥,你戴上這個吧。萬一搏鬥時間長了線割手。」
林海看了一眼手套,推了回去。
「戴手套手感會差。三百斤的藍鰭咬鉤那一下的力道,我必須第一時間感知到,差半秒反應線就廢了。」
「那你手怎麼辦?」
「手比魚便宜。」
大頭不說話了,把手套塞進了口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十五分鐘。
十八分鐘。
二十分鐘。
海面上沒有任何動靜。
船上五個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林海的右手搭在輪柄上,左手握著竿身中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根從出線口延伸入海面的細線。
第二十一分鐘。
線動了。
不是風吹的,不是洋流帶的。
是從三百米深處傳上來的一個極其沉重的拽力。
碳素竿的竿尖朝下彎了一下。
林海的手指收緊了輪柄。
「來了。」
話音沒落,第二下拽力到了。
這一下的力量是第一下的五倍不止。
碳素竿一瞬間彎成了弓形,竿尖幾乎觸到了船舷,林海整個人被腰帶勒得前傾了三十厘米。
大物輪的泄力器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線軸開始瘋狂反轉。
「咬了。」阿強從駕駛室沖了出來。
「不是咬了。」林海的聲音在風裡被扯得變了形,「是吞了。它一口把秋刀魚整條吞進去了,鉤子已經掛住了它的下頜。」
線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外飛瀉。
大物輪上的線量計數器在瘋狂跳動,三百米的放線量在十秒之內變成了五百米。
「它在往下扎。」林海的雙腳蹬緊了腳撐,腰帶和肩帶把他死死固定在戰鬥椅上。
六百米。
七百米。
阿強盯著計數器。
「哥,八百米了。它還在下潛。」
「我知道。泄力器再松半圈,讓它跑。現在硬扛它會斷線。」
阿強幫他調了泄力器。
線繼續往外抽,但速度慢了一些。
九百米。
一千米。
「哥,一千米了。你總共就兩千米的線。」
「我能數。」
一千一百米的時候,下潛終於停了。
線的角度從幾乎垂直變成了斜向右前方。
「它開始橫跑了。」林海把泄力器收緊了兩圈,竿尖的彎曲度更大了。
他開始收線。
搖輪柄的動作不是勻速的,而是跟著魚的掙扎節奏走。
魚往外沖的時候松泄力讓它跑,但不讓它白跑,每一米線出去都要收回零點五米的回程。
魚暫停喘息的時候加速收線,搶時間搶線量。
這是頂級海釣手的核心功夫,叫「泵送式收線」。
十五分鐘後,線量從一千一百米收回到了八百米。
但藍鰭的體力遠沒有耗盡。
它突然發力轉向,朝左前方猛衝了一波。
大物輪再次發出尖叫,剛收回來的三百米線瞬間又被拉走了兩百米。
「它又跑了。」大頭喊了一聲。
「閉嘴。」林海的聲音很低,牙齒咬著,「它跑完這一波就會累。藍鰭的爆發力極強但持久力是波段式的。每跑一波它要歇十幾秒。那十幾秒是我的窗口。」
果然,十秒後藍鰭的衝刺停了。
林海瘋狂搖輪,粗壯的手臂肌肉在陽光下繃得像鋼索。
又收回了一百五十米。
第一個小時過去了。
線量從一千一百米降到了六百米。
林海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下巴往短褲上滴。
阿強遞了一瓶水過去。
「哥,喝一口。」
「放嘴邊。」
林海的兩隻手一隻都松不了。
阿強把水瓶的蓋子咬開,舉到他嘴邊。
林海仰頭灌了兩口,水從嘴角流下來順著脖子淌進了背心裡。
「它現在什麼深度?」
阿強看了一眼線的角度和計數器。
「大概三百五十米到四百米之間。比剛才淺了不少。」
「好。它在往上來。只要它不再往下扎超過一千米,線就夠。」
第二個小時。
藍鰭又發起了三輪衝刺,每一輪都比上一輪短,但力量一點沒減。
林海的手掌在輪柄上反覆握緊鬆開,PE編織線每次從指縫間經過的時候都像一把細銼刀。
大頭注意到了他的右手。
「哥,你手出血了。」
林海低頭看了一眼。
右手的虎口位置,皮膚被線磨開了一條口子,不長但很深,滲出來的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沿著輪柄往下淌。
「給我綁一圈醫用膠帶就行。」
大頭從急救箱裡扯了一截白色膠帶,在林海的虎口上纏了兩圈。
白色的膠帶在三十秒內變成了紅色。
「哥,這樣不行啊,血止不住。」
「止不止得住不重要。線不能斷。」
第三個小時。
藍鰭的衝刺頻率降低了,但每一次掙扎都變得更加陰狠。
它不再往深處扎了,而是在兩百到三百米的深度做大範圍的水平圓弧運動,利用自身體重和水流阻力把線繃到極限。
每一次圓弧轉彎的時候,竿身承受的側向拉力比直線衝刺還大。
碳素竿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吱聲。
阿強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已經從興奮變成了擔憂。
「哥,這根竿子能扛住嗎?」
「四十八萬的竿子,扛不住三百斤的魚我找廠家退貨。」
「我說的不是竿子。我說的是你。」
林海沒回話。
他的整個上半身都在發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肌肉持續高強度負荷之後的生理反應。
兩隻手臂從肩膀到指尖都是酸脹的,腰帶勒的位置已經磨紅了一片。
但他的手一直沒松過。
第四個小時。
線量降到了兩百米。
藍鰭就在船底下方兩百米左右的地方轉圈。
它的圓弧越來越小,速度越來越慢,但每隔幾分鐘還是會突然暴起一陣短促的掙扎。
大頭在旁邊看了一下林海的右手,膠帶已經換了四次了,手掌上的口子擴大成了兩條,血順著竿身一直流到了輪座上。
「哥,你換左手行不行?右手再磨下去見骨了。」
「換手的那一秒線會松。鬆了它就跑。四個小時白干。」
大頭咬了一下嘴唇,不說了。
第四個半小時。
藍鰭的掙扎間隔從幾分鐘變成了十幾分鐘。
它的體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
但與此同時,林海的體力也在極限邊緣。
他的背心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兩條腿因為長時間蹬腳撐開始抽筋。
阿強在旁邊給他捏了兩下小腿。
「哥,你還撐得住嗎?」
「撐不撐得住它說了算。」林海朝海面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它什麼時候不掙扎了,我就贏了。」
「萬一你先倒下呢?」
「那我就帶著這根竿子倒在椅子上。腰帶綁著呢,倒了也松不了手。」
阿強看著他的側臉,那張被汗水和海風吹得通紅的臉上沒有半點退縮的意思。
第五個小時。
線量一百一十米。
藍鰭已經不再做圓弧運動了,它在船底一百米出頭的深度做緩慢的直線遊動。
速度降到了不到兩節。
「它快到極限了。」林海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開始最後的收線。
每搖一圈輪柄,線收回五十厘米。
一百一十米。
一百米。
九十米。
八十米。
藍鰭在八十米深度做了最後一次掙扎。
它的尾巴猛甩了三下,竿尖彈了三次,每一次林海的身體都跟著晃了一下。
但線沒斷。
手沒松。
七十米。
六十米。
阿強趴在船舷上往水裡看。
「哥,我看到影子了。很大。很大。」
五十米。
四十米。
林海的兩隻手已經幾乎沒有知覺了,只剩下肌肉的機械記憶在操控著輪柄。
三十米。
二十米。
藍鰭的輪廓在碧藍的海水中越來越清晰。
銀藍色的巨大身影在陽光穿透的水層中緩緩旋轉,背鰭和尾鰭的線條優美到不像真實存在的生物。
「十米了。」大頭的聲音都在發顫。
林海咬著牙把最後十米線一圈一圈收完。
藍鰭的背部在船舷旁的水面下兩三米處浮現了出來,銀色的腹部朝上翻了半邊,它的體力已經徹底耗盡了。
「搭鉤。」林海從嗓子眼裡擠出了兩個字。
阿強和大頭同時抄起了船舷上的大號搭鉤,朝水中那個巨大的銀藍色身影探了下去。
「等我喊收竿你們再拉。配合我的節奏,一次性把它翻上船舷。它離開水之後會有一輪迴光返照式的暴起,最多三秒。三秒之內你們必須把它壓在甲板上。」
「明白。」
「收竿。」
林海在喊出這兩個字的同時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把竿尖往上揚。
藍鰭的頭部衝破了水面。
阿強和大頭的搭鉤同時掛進了它的鰓蓋,兩個人加上另外兩個船員四個人一起發力,把三百多斤的巨魚翻過了船舷。
「壓住。」
藍鰭砸在甲板上的聲音像一面鼓被擂了一錘,甲板的鐵板都跟著震了一下。
它的尾巴劇烈拍打了兩下,濺起的水花打了阿強一臉。
三秒之後,尾巴的拍打停了。
三百一十二斤的傳說級藍鰭金槍魚,安靜地躺在了海王號的後甲板上。
林海鬆開了輪柄。
他的雙手保持著握的姿勢僵在原位,十根手指都彎曲著打不開。
右手虎口的膠帶全是血,手掌上三道口子的血已經幹了又滲出新的。
阿強轉頭看著他。
「哥,你的手。」
「幫我掰開。」
阿強過來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從輪柄的姿勢掰直,每掰一根林海的嘴角都抽一下。
大頭蹲在那條藍鰭旁邊,嘴巴張了半天合不起來。
「哥,五個小時零八分鐘。你一個人跟這條魚打了五個多小時。」
林海沒說話,他靠在戰鬥椅的椅背上,看著甲板上那條銀藍色的巨物。
夕陽的餘暉落在藍鰭的鱗片上,每一片鱗都折射著不同角度的光,銀色和深藍色在金色的暮光中交替閃爍。
「上秤。」
兩個船員把船上的電子吊秤掛在了吊臂上,用繩索把藍鰭兜住吊了起來。
數字在屏幕上跳了兩秒,定格。
「三百一十五斤。」
「系統估算三百一十二斤,實際三百一十五。」阿強的聲音在發抖,「哥,這是太平洋藍鰭在中國海域的紀錄吧?」
「不是中國海域的紀錄。是整個西太平洋竿釣紀錄。」
船上五個人同時安靜了。
風在耳邊吹過,海浪拍打著船身。
大頭打破了沉默。
「哥,這條魚怎麼處理?」
「冷藏艙調到零下一度。不是冷凍,是冷藏。傳說級藍鰭的肉質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分切消費,超過四十八小時品質會降一個檔次。」
「那我們要在四十八小時內回到岸上?」
「不回岸上。」
阿強愣了一下。
「不回岸上去哪?」
「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