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阿強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海王號現在全速開往最近的港口。我提前安排好了貨運包機，魚從下船到落地東京不超過六個小時。」
「哥，你什麼時候安排的包機？」
「昨晚你們睡了之後。」
大頭在旁邊插了一句。
「昨晚你不是也在睡覺嗎？」
「你們睡了之後我才打的電話。這條魚的品質是傳說級，只有東京的市場配得上它的價格。國內賣也能賣高價，但東京築地那批頂級買家的出價上限比國內高三到五倍。」
阿強沒再問了，轉身回駕駛室調整航向。
林海讓大頭幫他處理完手上的傷口，三道口子用蝴蝶貼拉攏之後纏了厚厚一層紗布。
他拎著紗布裹成白糰子的右手，給陳曉月打了個電話。
「釣到了？」陳曉月接起來第一句話就問。
「釣到了。三百一十五斤。」
「比系統估的還重三斤。」
「對。冷藏艙保鮮中，四十八小時內必須到東京。包機的事你跟進一下，我昨晚聯繫的國際貨運那家。」
「已經跟進了。你昨晚打完電話之後我就收到了他們的確認郵件。貨運包機從海口美蘭機場起飛，直達東京成田。起飛時間可以根據你到港時間靈活調整。」
「海王號全速開到三亞鳳凰碼頭大概需要八個小時。魚運到美蘭機場兩個小時。起飛到成田三個半小時。落地之後我安排了東京直營店的車來接。總共不超過十四個小時。」
「十四個小時還在四十八小時的安全窗口之內。但林海，你打算怎麼賣？拍賣還是定向銷售？」
「都不是。現殺。」
「什麼？」
「在東京直營店做一場現殺秀。我親自到場，主廚現場分解。所有到場的客人可以現場競價購買每一個部位。」
陳曉月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你要去東京？」
「對。我跟魚一起飛過去。」
「你的手不是受傷了嗎？」
「手受傷了不影響我站在那看廚師切魚。你幫我安排兩件事。第一，通知東京直營店的田中主廚準備分解台和全套刀具，場地按最高規格布置。第二，給東京的核心客戶和餐飲界的關鍵人物發邀請函。就寫一句話：三百一十五斤傳說級西太平洋藍鰭金槍魚現殺品鑑會，限額五十人。」
「限額五十人？你有沒有想過會有多少人搶這五十個名額？」
「搶得越凶越好。告訴他們入場費十萬人民幣一位，入場費僅包含品鑑資格，購買魚肉另外付費。」
「十萬一位看你殺魚？」
「不是看我殺魚。是親眼見證傳說級藍鰭在自己面前被分解成刺身的那一刻。這種體驗全球一年出不了一次。十萬塊錢太便宜了。」
「你定的價你說了算。還有別的嗎？」
「第三件事。聯繫兩家國際媒體做獨家直播。一家亞洲面向的，一家歐美面向的。直播權授權費每家不低於五百萬。如果他們嫌貴，告訴他們這是西太平洋竿釣新紀錄的現場，不來是他們的損失。」
陳曉月在電話那頭輕輕吹了口氣。
「林海，你釣魚的五個小時裡是不是一邊搏鬥一邊在腦子裡算這些帳？」
「不是。最後一個小時手太疼了什麼都想不了。這些是上秤之後想的。」
「上秤之後到現在才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夠了。」
電話掛了之後，林海在冷藏艙里檢查了一遍藍鰭的保存狀態。
魚體被放置在零下一度的恆溫環境中，表面覆蓋著精碎的冰沙，鱗片的色澤沒有任何變化。
他用包著紗布的手碰了一下魚腹的位置，隔著冰沙能感覺到厚實而均勻的脂肪層。
「這個大腹的厚度少說有四公分。」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阿強從艙門口探進來。
「哥，田中主廚回消息了。他說他看到了你發的魚的照片和重量數據。」
「他怎麼說？」
「他回了四個字。」
「哪四個字？」
「此生僅見。」
十四個小時後。
東京。
林氏海鮮東京直營店位於銀座核心地段，整棟三層樓的和風建築是林氏海洋在日本的門面。
一樓是零售區和品鑑區，二樓是高端料理包間，三樓是VIP私人會所。
今天的活動安排在一樓的品鑑大廳。
大廳中央放著一張長三米五寬一米二的原木分解台，台面用柏木製成，打磨得光可鑑人。
分解台正上方七盞聚光燈從不同角度打下來，光線匯聚在台面中央。
田中主廚站在分解台後面。
他是東京料理界公認的頂級刺身大師，今年六十二歲，做了四十年魚。
他面前的刀架上按照尺寸排列著七把不同用途的分解刀，從一米二的長刀到巴掌大的柳刃刀，刀刃上泛著冷幽幽的光。
門口的接待處，穿著和服的工作人員在核對到場客人的邀請函。
五十個名額在邀請函發出後的四十七分鐘內全部被搶光。
其中有十二位是東京頂級餐廳的主廚或老闆，八位是從大阪和北海道專程飛過來的水產批發商，剩下的三十位是來自各行各業的超高淨值客戶。
每人十萬人民幣的入場費一分沒少。
光入場費就是五百萬。
林海從後門走進大廳的時候，穿著一件黑色的簡單T恤和一條牛仔褲。
右手上的紗布在黑色衣袖下面格外顯眼。
田中主廚看到他，放下了手裡正在擦拭的柳刃刀，用中文說了一句。
「林先生，魚我看過了。」
「怎麼樣？」
田中的表情在一個做了四十年魚的人臉上是極其罕見的。
「我二十三歲入行，經手過的藍鰭金槍魚超過三千條。最好的是十一年前築地新年拍賣的那條四百六十斤的北大西洋藍鰭。那條魚當時拍出了三億三千萬日元的天價，我親手分解的。」
「然後？」
「然後我今天看了你這條魚。」
田中的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眉心。
「如果十一年前那條魚的大腹品質是一百分，你這條魚的大腹至少是一百二十分。脂肪的紋理分布比我見過的任何一條藍鰭都均勻，觸感軟而不糜，肉色通透到了我不敢相信的程度。林先生，這條魚不是極品。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
「傳說級。」
「傳說級。」田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點了一下頭，「這個詞合適。」
大廳里的五十位客人已經就座。
半圓形的觀眾席環繞著中央的分解台，每個座位之間的距離恰到好處。
兩台高清攝像機分別架在大廳的左右兩側，紅色的指示燈亮著，直播信號已經接通了全球兩個平台。
林海走到分解台旁邊，沒有拿話筒，直接開口。
「各位，我是林海。三天前我在南海的深海溝里用竿釣了一條三百一十五斤的藍鰭金槍魚。一個人釣的，搏鬥了五個小時零八分鐘。」
他舉起了包著紗布的右手。
「代價就是這隻手。三道口子，現在還沒拆線。」
觀眾席上有人小聲議論了幾句。
「這條魚是西太平洋竿釣的新紀錄。更重要的是，它的品質被我的團隊和田中主廚共同評定為傳說級。在座的各位如果對藍鰭有了解的話應該知道，極品級之上還有傳說級這個概念，但絕大多數人一輩子也碰不到一條。今天你們碰到了。」
他朝田中點了一下頭。
「田中師傅，開始吧。」
田中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從分解台旁邊的冰櫃中把藍鰭金槍魚整條推了出來。
魚體在聚光燈下呈現出完美的流線型，深藍色的背部和銀白色的腹部在燈光下交界處形成了一條筆直的漸變線。
七盞燈同時照在魚身上的那一刻，五十個人同時發出了一聲驚嘆。
田中拿起了一米二的長刀，開始了他四十年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分解。
第一刀從鰓蓋後方切入，沿著脊骨方向穩穩推進。
刀身沒入魚肉的時候發出了極其舒服的細微聲響，刀刃過處魚肉自然翻開，露出了內部的紋理。
觀眾席第一排的一個日本老者站起了半個身子。
「那個顏色，你們看那個顏色。」
大腹部分的肉色在聚光燈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淺粉色，脂肪的白色紋路像大理石的花紋一樣均勻地分布在每一層肌肉纖維之間。
田中切到大腹區域的時候手速慢了下來，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穩更慢。
他用柳刃刀取下了第一塊大腹刺身，薄如蟬翼的切片放在白色的瓷盤上。
燈光穿透了魚片。
「透光了。」觀眾席上有人的聲音在發抖。
那片大腹刺身薄到了燈光可以從背面透過來的程度，粉色的肉質和白色的脂肪紋路在光線中如同一幅微縮的寶石畫。
田中放下刀，看著那片刺身看了三秒。
然後他轉向林海，用日語說了一句話，旁邊的翻譯立刻譯了過來。
「田中師傅說，這一刻值得他等四十年。」
林海點了一下頭。
「現在開始競價。」
他指著分解台上已經被分割成幾大塊的藍鰭各部位。
「大腹，中腹，赤身，臉頰肉，下巴。五個部位分別競價。數量有限，價高者得。」
整個品鑑大廳的氣氛在這一刻從震撼切換成了狂熱。
大腹的競價從五十萬人民幣起拍。
三十秒之內衝到了一百二十萬。
一個穿和服的中年女人舉到了一百五十萬。
後排一個體型壯碩的水產商直接喊了兩百萬。
和服女人咬了一下嘴唇，舉了一下手。
「兩百三十萬。」
「兩百五十萬。」水產商追了上來。
林海站在旁邊看著，沒有插嘴。
最終大腹以三百二十萬人民幣成交，買家是那個水產商。
他走到台前接過裝著大腹的保溫箱的時候，手都在抖。
「林先生，這塊大腹有多重？」
「田中師傅稱過了。八點六公斤。」
「八點六公斤三百二十萬。一公斤三十七萬。一克三百七十塊。」
水產商算完這筆帳之後愣了一下。
「一克三百七十塊？金條現在是多少錢一克？」
旁邊有人查了一下手機。
「今天的國際金價折合人民幣大概四百八十塊一克。」
水產商舉著保溫箱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花了接近金條價買了一塊魚腩？」
林海看了他一眼。
「金條放一百年還是金條。這塊魚腩你放三天就不值錢了。所以你買到的不是魚腩，是這一刻。」
水產商想了兩秒，突然笑了。
「林先生說得對。這一刻值了。」
五個部位全部競價結束之後，陳曉月在後台把數字彙總了一遍。
大腹三百二十萬。
中腹一百八十萬。
赤身兩組共一百四十萬。
臉頰肉九十八萬。
下巴七十六萬。
五個部位總成交八百一十四萬。
加上五十人的入場費五百萬。
這一條魚的總收入達到了一千三百一十四萬。
陳曉月把數字發到了林海的手機上。
林海看了一眼，把手機揣回了口袋。
田中主廚在收拾分解台的時候走過來，用中文慢慢地說了一句。
「林先生，下一條傳說級，什麼時候？」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傳說級的東西就是這樣，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條在哪。」
田中點了點頭，轉身繼續擦他的刀。
大廳外面的街道上，兩台直播的實時在線人數加在一起已經突破了八百萬。
林海走出大廳的時候，陳曉月的電話打了過來。
「國內的熱搜你看了嗎？」
「沒看。什麼熱搜？」
「『中國漁民東京殺魚賣出金條價『。熱搜第一。閱讀量四十分鐘破了兩個億。」
「隨它去。」
「還有一件事。」
「說。」
「牧場那邊出事了。」
林海正在上車的手停住了。
「黃金海灣牧場的管理員老方半小時前發了緊急報告。大量棘冠海星入侵核心珊瑚區，水下監控拍到的畫面上海星密密麻麻地趴在珊瑚上，已經有三分之一的珊瑚開始白化了。」
林海的臉色變了。
「三分之一？半小時前的數據？」
「對。而且老方說擴散速度非常快，如果不在四十八小時內控制住，整個核心區的珊瑚礁可能會被啃光。那可是你花了兩年才養出來的活珊瑚。」
「我馬上回國。」
「你的手還沒拆線呢。」
「手的事回去再說。牧場的珊瑚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