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裂縫整個牧場底下還有多少條?」老方這句話問出了所有人的擔憂。
林海低頭看了一眼系統面板。
高精度地圖上,南區十二號站點下方確實顯示著一條暗紅色的帶狀區域,長約四十米,裡面的紅色光點密得糊成了一片。
他快速掃了一遍整個地圖。
「兩條。」
「什麼?」
「類似的深層裂縫總共兩條。南區一條,東區一條。東區那條更短一些,大概二十米。兩條裂縫裡面加起來估計有兩萬到三萬隻海星。」
老方吸了一口氣。
「推網進不去,注射槍一隻只扎也來不及。這兩條裂縫怎麼辦?」
「誘餌加倍灌進去。」
「灌進去?」
「裂縫入口兩側各放三個高濃度誘餌袋,配方濃度提高到正常的三倍。棘冠海星的化學趨性在封閉空間裡會被放大,氣味分子在裂縫裡擴散得慢但濃度高,裡面的海星會被濃度梯度引導著往縫口爬。只要它們爬出來,外面的推網就能兜住。」
「需要多長時間?」
「正常誘餌十五分鐘起效。三倍濃度在裂縫這種封閉環境裡估計需要四十到六十分鐘。一個小時之後裂縫口會開始出海星,到時候安排四個人拿推網在縫口守著,出來一批撈一批。」
「行,我馬上安排。」
老方跑出去調人了。
陳曉月站在監控室門口,手裡拿著一份物資消耗表。
「誘餌原料消耗速度比預想的快。三百多公斤庫存按目前進度還能撐三個小時。我讓加工廠緊急追加了兩百公斤第二批,中午十二點能到。」
「夠了。裂縫裡的海星引出來之後,深層清理用注射槍慢慢處理,不需要大量誘餌了。」
「你不下水?」
「等裂縫的海星開始往外爬的時候我下去看看。」
「你手上的線還沒拆。」
「防刺手套有兩厘米厚,傷口碰不到水。」
陳曉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
十點三十分,林海穿上了潛水服。
他在水下看到的畫面比監控攝像頭裡的震撼十倍。
東區的珊瑚礁面目全非,大片的鹿角珊瑚和腦珊瑚露出了慘白的骨架,表面的活組織被海星的消化液腐蝕得精光。
誘餌站周圍堆滿了正在被推網清理的海星,暗紫色的身體一隻疊一隻,毒刺朝著各個方向支楞著。
他游到南區十二號站點的裂縫口。
六個高濃度誘餌袋掛在裂縫入口兩側,已經投放了四十五分鐘。
林海貼近裂縫往裡看了一眼。
縫隙深處的海星開始動了,一隻接一隻地朝縫口方向緩慢蠕動,像一條暗紫色的河流在石頭縫裡流淌。
他浮上水面,拉下面鏡對守在旁邊的潛水員喊了一句。
「出來了,準備推網。」
四個潛水員立刻在裂縫出口兩側就位。
從十點四十五分開始,海星源源不斷地從裂縫裡爬出來。
每隔十分鐘一網,每網三百到四百隻。
整個上午到中午,碼頭上的三條駁船換了一輪又一輪。
下午兩點,阿強從碼頭打來對講機。
「哥,我們粗略統計了一下。從早上八點到現在,六個小時,三條駁船總共裝了四十二船次。按每船兩千五百隻估算,目前打撈上來的海星超過十萬隻了。」
「水下還有多少?」
林海看了一眼系統面板。
「殘留個體大概還有三四千隻,分布在深層縫隙和礁石背面。這些用推網撈不了,交給注射槍慢慢處理。」
「三四千隻用注射槍的話,四十個人兩個小時就能搞定。」
「讓下午的第三梯隊去清。外面雇來的潛水員可以先撤了,剩下的活咱們自己人就夠。」
「好。哥,你上來吧,六個小時了,你手怎麼樣?」
「手沒事。」
林海爬上碼頭的時候,右手的防刺手套裡面已經有了濕黏的感覺。
他把手套脫下來,紗布上滲出了淡淡的血色,不嚴重,但傷口顯然被泡脹了。
陳曉月遞了一條干毛巾過來。
「英雄,先把血擦了再說別的。」
「什麼英雄,幹活而已。」
「你帶一百多個人在海底撈了六個小時海星,我不知道該叫你什麼比較合適。海底清潔工?」
「清潔工挺好聽的。」
林海擦完手,走到駁船旁邊往裡看了一眼。
三條駁船裡面堆滿了暗紫色的棘冠海星,有些還在緩慢地動著毒刺,大部分已經不動了。
他看著那堆海星看了十秒。
「這些東西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老方走過來。
「運到垃圾填埋場吧,棘冠海星這東西全身毒刺,當地漁民也不吃,沒什麼用。」
「等等。」
林海蹲到駁船邊緣,伸手從船舷上撈起了一隻已經死了的海星翻過來看了看。
「全身毒刺不假,但你知道棘冠海星的乾物質里蛋白質含量有多高嗎?」
老方搖了搖頭。
「百分之四十以上。鈣質含量也很高。這東西如果把毒刺處理掉,脫水磨成粉,就是一種高蛋白高鈣的天然飼料原料。」
陳曉月在旁邊聽到了。
「你想把海星做成飼料?」
「對。十萬隻海星,平均每隻半斤重。總重量大概兩萬五千公斤,二十五噸鮮重。脫水之後大概能出七到八噸乾粉。按照目前高蛋白魚飼料的市場價格,一噸六千到八千塊。八噸就是五六萬塊錢。」
「五六萬?你折騰這麼大動靜就為了五六萬?」
「五六萬是飼料原料的基礎價。但如果這批飼料餵出來的魚品質比普通飼料高一個檔次呢?」
陳曉月眯了一下眼睛。
「你什麼意思?」
「棘冠海星體內含有大量的微量元素和天然活性物質,這些東西是合成飼料里沒有的。如果用海星粉配合常規飼料餵養牧場裡的魚,魚肉的礦物質含量和口感可能會有明顯提升。品質提升了,魚的售價就能往上走。」
「你是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不認真過?老方,安排人把駁船里的海星全部運到加工廠。告訴加工廠那邊,啟動脫水研磨線,先出一百公斤乾粉做試驗批次。毒刺在脫水過程中會失去毒性,溫度超過八十度蛋白質毒素就分解了,安全問題不用擔心。」
老方看了他一眼。
「林總,別人遇到海星入侵都是頭疼的事,你倒好,十萬隻害蟲被你變成了飼料原料。」
「害蟲和原料之間的區別就是有沒有人動腦子。不動腦子它就是害蟲,動了腦子它就是錢。」
加工廠的脫水研磨線運轉了一整夜。
第二天上午,第一批一百公斤的海星乾粉被送到了牧場的飼料配比間。
老方按照林海給的比例,把海星粉和常規魚飼料按三比七的比例混合,配製了一批試驗飼料。
網箱裡養著五十條兩斤左右的金鯧魚,是牧場的常規養殖品種。
三天後,老方打來了電話。
「林總,試驗結果出來了。」
「怎麼樣?」
「你親自來看看吧。我不知道怎麼形容。」
林海趕到牧場的時候,老方在試驗網箱旁邊等著他。
他從網箱裡撈出了一條三天前投餵了海星飼料的金鯧魚和一條對照組的普通飼料金鯧魚,並排放在操作台上。
「你看。」老方用刀把兩條魚各切了一片魚身橫截面。
林海低頭看了一眼,眉毛挑了起來。
海星飼料組的金鯧魚,肉質紋理比普通組明顯更緊緻,色澤偏向淡粉色,脂肪層分布更均勻。
「這是才餵了三天的效果?」
「三天。而且魚的進食量比對照組多了百分之二十,明顯更愛吃這個飼料。你再聞聞。」
林海把臉湊到海星飼料組的魚肉切面旁邊。
一股清甜的鮮味從切面上散發出來,和旁邊對照組那種淡腥味完全不同。
「三天就有這種差異?如果連續餵一個月呢?」
「我不敢想。」
「不用你想。從今天開始,牧場所有網箱的飼料全部替換成海星粉混合配方。還剩多少海星乾粉?」
「第一批脫水了大概七噸半。」
「按三比七的配比,七噸半海星粉可以配二十五噸混合飼料。夠牧場用多久?」
「按照目前的養殖規模,大概兩個月。」
「兩個月之後海星粉用完了怎麼辦?」
林海笑了一下。
「兩個月後的事兩個月再說。說不定老天爺又給我送一批海星過來呢。」
老方搖了一下頭。
「林總,你這人是真的什麼都能變成錢。十萬隻海星,別人恨不得炸了扔掉,到你手裡變成了牧場的獨家秘方飼料。」
「記住一件事,老方。在海上討生活的人,老天爺給你什麼你就得用什麼。海星今天是害蟲,明天就是寶貝。看你怎麼用。」
陳曉月在旁邊把試驗數據拍了照,傳給了公司的品控部門。
「這批飼料如果效果持續穩定,可以申請一個專利。棘冠海星生物飼料的配方專利。」
「申請。名字就叫海星金,聽著高級。」
「海星金?你起名的品味一如既往地直接。」
「直接才好記。花里胡哨的名字客戶記不住。」
當天傍晚,林海坐在牧場管理中心回看水下監控畫面。
東區和南區的珊瑚礁上,已經看不到一隻海星了。
白化的珊瑚觸目驚心,但沒有被啃的部分依然生機勃勃。
系統面板彈出了結算提示。
【緊急生態任務完成。棘冠海星清除率:99.7%。殘留個體32隻,已處於自然消亡狀態。珊瑚損毀最終比例:41%。未受損區域生態狀態良好。任務獎勵發放中:海洋牧場生態加速恢復模塊V2.0已解鎖。該模塊可將珊瑚自然恢復周期從36個月縮短至8個月。】
八個月恢復。
比自然狀態快了四倍多。
他正想把這個消息告訴陳曉月,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省城。
「林海先生嗎?我是國家環保局南方督察中心的趙建平。」
「趙主任好,請問什麼事?」
「是這樣,我們通過央視周記者提交的材料了解到,你的黃金海灣海洋牧場近期遭遇了棘冠海星大規模入侵,你們用了非常高效的方法在兩天內完成了清除,還將廢棄海星轉化成了生物飼料。這個案例我們看了之後非常感興趣。」
「趙主任過獎了,我們也是被逼的。」
「林先生不用謙虛。我打這個電話是想告訴你,我們打算把你們這次的海星治理作為全國海洋生態保護的典型案例上報。如果審批通過,你的牧場將獲得國家環保局的通報表揚和專項生態扶持資金。」
林海握著手機的手停了一下。
「趙主任,我能問一下這個專項扶持資金大概是什麼量級嗎?」
「初步評估不低於三千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