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評估不低於三千萬。」趙建平的這句話讓林海在心裡快速盤了一下帳。
十萬隻海星的清除成本,潛水員工資五十多萬,誘餌原料三十多萬,加工廠的脫水研磨費用十來萬,加上零零碎碎的物資消耗,總支出大概一百二十萬。
海星乾粉的價值按市場價算五六萬,但作為獨家飼料配方帶來的養殖品質提升是長期收益,保守估計每年能多出上千萬的溢價。
現在又來了三千萬扶持資金。
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賺的。
他對著電話說了一句。
「趙主任,我們什麼時候方便對接具體流程?」
「下周一我帶材料審核組到你的牧場做現場評估。通報表揚的材料需要實地數據支撐,包括珊瑚恢復進展的監測報告和海星治理的完整台帳。你們提前準備好就行。」
「沒問題。我們的數據全程有記錄,水下監控影像和撈取數量的流水錶都在。」
「那好。下周一見,林先生。」
電話掛了之後,林海把手機放在桌上,靠著椅背看了一眼窗外的海面。
陳曉月從旁邊走過來。
「環保局的電話?」
「對。國家級通報表揚加三千萬專項扶持資金。下周一來人做現場評估。」
「三千萬?你花了一百二十萬解決的問題,國家給你補三千萬?」
「這三千萬不是補我的錢。是扶持牧場後續生態建設的專項資金,用途有限定的。但有這筆錢在,牧場後續的珊瑚修復和擴建計劃就不需要從公司利潤里額外掏了。」
「等於白送了三千萬的建設預算。」
「差不多。而且通報表揚這個東西比錢更值錢。國家環保局的背書一出來,以後不管是誰想拿環保問題來攻擊林氏的牧場,都得掂量掂量。你還記得之前黃海豐造謠說我們污染海域的事嗎?有了這份國家級表彰,類似的髒水再也潑不上來了。」
陳曉月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下周一之前需要準備的材料清單我列出來了。水下監控影像的剪輯版本,海星清除作業的日誌和人員名單,誘餌配方的技術說明,海星飼料的試驗數據。你看還缺什麼?」
「加一份珊瑚恢復的預期方案。把未來八個月的分階段恢復目標列出來,寫清楚每個階段的投入和預期生態指標。領導來看的不只是你做過什麼,還要看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八個月恢復的依據是什麼?正常珊瑚恢復要三年。」
「我有我的方法。技術細節不用寫進材料里,只需要體現階段目標和承諾指標就行。達不達得到是我的事。」
下周一。
趙建平帶著一組六個人的審核團隊從省城開車到了黃金海灣牧場。
車隊到碼頭的時候,老方已經在碼頭上等著了。
林海從管理中心走出來,跟趙建平握了一下手。
「趙主任,歡迎。」
「林先生,你這個牧場的規模比我想像中大多了。從碼頭往外看,這片海域有多大?」
「核心養殖區一萬兩千畝。外圍的生態緩衝區還有三萬畝。總面積四萬兩千畝。」
「四萬兩千畝的海域全是你的?」
「經營權和養殖權是我的。海域所有權歸國家,我是合法承包經營。」
趙建平點了一下頭,對身後的審核組成員打了個手勢。
「先看現場。」
老方安排了一條十二米的考察艇把審核組帶到了東區的水下監控浮標旁邊。
趙建平和兩個技術人員穿上了潛水裝備,跟著林海下了水。
水下的畫面讓趙建平在面鏡後面的眼睛睜大了一圈。
東區的珊瑚礁上,白化的區域和健康的區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白化的部分像被漂白過一樣,只剩下灰白色的鈣化骨架。
但緊挨著白化區的健康珊瑚卻異常繁盛,各種顏色的珊瑚叢在陽光穿透海水後折射出的光線里搖曳著,魚群在珊瑚之間穿梭。
趙建平浮上水面後摘了面鏡,對林海說了一句。
「白化的部分確實觸目驚心。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你的健康區珊瑚的物種豐富度和密度遠超我去過的所有其他人工牧場。你是怎麼做到的?」
「花了兩年時間,從幼苗開始培養。每一株珊瑚的品種搭配和種植間距都是經過計算的,目的是模擬天然珊瑚礁的生態結構,給不同種類的海洋生物提供棲息空間。」
「兩年養出這種密度,了不起。市面上大部分牧場的珊瑚種植密度只有你這裡的三分之一。」
「所以海星入侵的時候我比誰都急。三分之一被啃掉了,等於兩年的心血廢了三分之一。」
趙建平看了一眼身後的技術人員,對方正拿著水下相機在拍攝記錄。
回到管理中心後,趙建平的團隊花了兩個小時審核了所有的台帳和數據。
會議室里堆滿了列印出來的材料,從海星入侵的首日發現記錄到最後一隻殘留海星的處理日誌,時間線精確到了分鐘。
趙建平翻完最後一頁,把材料合上。
「林先生,你的團隊在發現海星入侵後的響應時間是多少?」
「從管理員發現異常到啟動應急預案,總共不超過兩個小時。從方案制定到第一批潛水員下水開始清除,十五個小時。從開始清除到基本清除完畢,八個小時。」
「八個小時清了十萬隻海星。」
「一百一十一個潛水員同時下水作業。我們用的是誘餌聚集加推網打撈的方法,效率比傳統的單只注射法高五到八倍。」
「這個誘餌聚集法是你自己研發的?」
「是在現有研究基礎上根據現場情況調整的。澳大利亞大堡礁的棘冠海星治理項目用的是醋酸注射法,我們在注射法的基礎上加了誘餌前置步驟。先把海星從珊瑚上引開聚集,再集中處理。這樣做的好處是清除過程中不會對珊瑚造成二次傷害。」
「而且你們還把清除的海星加工成了飼料。」
「對。棘冠海星的乾物質蛋白質含量超過百分之四十,鈣質和微量元素含量也很高。脫水研磨之後按比例混入飼料,試驗數據顯示魚肉品質有明顯提升。」
趙建平轉頭對身邊的一個同事說了兩句話,那個人立刻在筆記本上記了幾行字。
審核組在牧場待了整整一天。
臨走前,趙建平在碼頭上跟林海做了最後一次交談。
「林先生,材料審核通過了。我回去之後會儘快向上級提交報告。按照流程,通報表揚的正式文件大概兩到三周內下發。專項扶持資金需要走財政審批,周期稍微長一些,大概一到兩個月。」
「沒問題,我不急。」
「還有一件事。你的這個案例我打算推薦給全國海洋生態保護年度報告作為重點收錄案例。這個報告的閱讀範圍包括中央各部委和沿海所有省市的相關主管部門。收錄之後,你的牧場模式在全國的影響力會上一個很大的台階。」
「謝謝趙主任。」
「不用謝我。你做的事值得被更多人知道。生態保護和商業利益在大多數情況下是矛盾的,但你的牧場證明了兩者可以共存。甚至可以互相促進。這比任何表彰都有價值。」
趙建平上了車。
車門關上之前他又探出頭說了一句。
「對了,你那個海星飼料的配方專利我建議你抓緊申請。如果效果穩定,全國沿海的養殖戶都會關注這個東西。到時候專利許可的收入可能比你想像的大得多。」
「通報表揚加三千萬資金加全國案例收錄。林海,你用一場海星災難換了三張王牌。」
「不是我換的。是老天爺送十萬隻海星來幫我換的。」
「你真信老天爺?」
「不信。但我信一件事。每一次看起來是災難的東西,背後都藏著更大的機會。你只要別慌,冷靜下來去找,機會就在那。海星入侵,別人只看到珊瑚被啃了。我看到了一百一十一個潛水員同時下水作業的壯觀場面可以上央視,看到了十萬隻海星變成了獨家飼料配方,看到了國家級表彰帶來的品牌增值。」
「你這種人投胎到哪個時代都餓不死。」
「餓不死是底線。我要的是把整個海洋經濟的鏈條全串到手裡。」
陳曉月翻了一下手裡的筆記本。
「牧場的珊瑚恢復你說八個月。三千萬扶持資金加上公司自有預算,恢復期的投入問題解決了。但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事?」
「牧場養出來的魚蝦蟹產量越來越大,加上海星飼料帶來的品質提升,接下來的出貨壓力也會越來越大。你現在的冷鏈運力和遠洋運輸能力能跟上嗎?」
林海沒有回答她,站在碼頭上看著遠處的海面。
晚風吹過來,他的視線越過近海的浮標和養殖網箱,落在了海天交界的那條線上。
「跟不上。」
「那怎麼辦?」
「造一條大船。」
「多大?」
「萬噸級。」
陳曉月手裡的筆記本差點掉了。
「你說萬噸級?」
「集捕撈加工冷凍運輸於一體的海上移動工廠。一條船出去,能在海上待三個月不靠港。抓的魚現場加工冷凍,直接裝箱,回來就能上貨架。不需要中間的冷鏈中轉環節,運輸成本砍掉一半,效率翻一番。」
「那得花多少錢?」
「十個億左右。」
陳曉月看著他的側臉。
「林海,你上次說要調五十條船圍海盜的時候我就覺得你瘋了。現在你跟我說要花十個億造一條萬噸級的船,我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你了。」
「不用形容。明天幫我約東海造船廠的周廠長,我要跟他談一個大項目。」
「多大?」
「大到他這輩子沒接過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