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你們十七個人的臉往哪擱，你們自己想。」
這句話林海只說給了自己聽。
第二天上午，事態繼續發酵。
全球社交媒體上關於林海預警的討論已經形成了兩極分化。支持者不到百分之十，絕大多數人跟著專家的聲明走，把林海當成了一個博眼球的瘋子。
陳曉月在辦公室里匯總了一上午的輿情數據。
「國內的評論分成三派。一派罵你炒作，說你靠海嘯預警給林氏海洋做GG。一派觀望，說等三天看結果。還有一小撮人支持你，理由是你之前海豚救援和海星治理的事跡說明你不是胡來的人。」
「國際呢？」
「國際更難看。剛才又有五個國家的地震研究所發了聲明，措辭一個比一個狠。最誇張的是一個日本的地震學家，他說如果林海預測的海嘯真的發生了，他直播吃自己的論文。」
「好。三天後提醒我去看他直播。」
「林海，湯加維拉群島那邊有沒有人開始撤離？」
「老方從岸上的聯絡人那裡得到的消息是，極少數居民因為恐慌自發離開了沿海地區。但政府沒有組織疏散，因為他們的地質監測部門也沒發現異常。」
「那你的船隊到了之後怎麼接人？人家政府都沒說要撤，你開著船過去把人往船上拉，人家報警怎麼辦？」
「不強拉。我到了之後以民間人道主義救援的名義在港口停船，開放登船通道。願意走的自己上來。不願意走的我不勉強。」
「如果沒人願意上船呢？」
「那就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海嘯來的那一刻之前。」
下午三點，阿強打來了衛星電話。
「哥，遠洋一號離維拉群島還有八百海里，按目前航速明天凌晨五點到達。海王號比我們稍微遠一點，明天上午十點能到。」
「合作航運公司那邊有響應的嗎？」
「兩家。一家派了一條三千噸的貨輪過來，另一家派了兩條中型漁船。」
「才三條？」
「哥，你發預警之後被全世界笑了一天一夜。大部分合作方不相信會有海嘯，不願意白跑一趟。這三家願意來是因為跟咱們關係鐵，就算白跑也認了。」
「記住這三家。以後合作優先給他們。」
「記著呢。哥，我還有個事想問。」
「說。」
「船上的兄弟們在議論，說如果海嘯真的來了，我們的船停在港口外面不也危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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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在港口裡。接完人之後立刻開到深海。海嘯在深水區只是一個緩慢的水位起伏，不會形成破壞性的巨浪。高浪只在近岸淺水區才產生。所有船必須在海嘯到達前至少兩個小時撤到兩百米以上水深的區域。」
「兩個小時。時間夠嗎？」
「系統給的預測時間誤差在正負一小時以內。我會在最後關頭下命令。你只管聽我的。」
「明白了。」
第三天。
清晨六點，林氏船隊全部抵達湯加維拉群島最大港口外海五海里處。
遠洋一號和遠洋二號並排停著，後面跟著海王號和三條中型船，再後面是合作航運公司的三條船。
一共九條船。
林海在遠洋一號的駕駛室通過衛星電話下達了第一條指令。
「全部船隻靠港。在港口碼頭沿線依次停靠，放下舷梯，所有通道全部打開。廣播系統把預錄的撤離通知循環播放。通知內容用英語和當地語言兩個版本，告訴居民我們提供免費撤離，帶上必需品直接上船。」
阿強站在駕駛室門口。
「哥，系統上還剩多少時間？」
林海看了一眼面板。
紅色倒計時跳到了最後的數字。
距離預測事件還剩十四小時二十三分。
「十四個多小時。從現在開始到下午六點之前，我們有十二個小時的登船窗口。六點整所有船必須離港撤到深海。」
「十二個小時能上來多少人？」
「看他們信不信。」
上午的頭兩個小時幾乎沒人來。
碼頭上零零散散有幾十個當地人在圍觀這些突然出現的中國大船，但沒人登船。
阿強拿著對講機匯報。
「哥，遠洋一號上來了三個人。一家三口，帶著兩個行李箱。說是在網上看到你的預警之後就一直在等船來。」
「三個人。繼續廣播。」
上午十點，又來了一批。二十七個人，大多是老人和帶小孩的女人。
中午十二點，港口附近的一個社區活動中心有人組織了一場集會，據說是當地的社區領袖在討論要不要相信中國人的預警。
下午一點，集會結束後人數開始增長。一個小時內登船人數從三十漲到了兩百。
下午三點，人流突然加速。
阿強在對講機里喊。
「哥，碼頭上開始排隊了。大概有五六百人在往舷梯方向走。好像有個當地的教會牧師在沿街喊話讓大家上船。」
「接著收。所有船打開所有艙室，甲板上也可以站人。救生衣全部發下去，一人一件。」
到下午五點，九條船上總共登上了四千三百人。
系統面板上的倒計時跳到了三小時十八分。
林海拿起了駕駛室的廣播話筒。
「全部船隻注意。五點三十分最後一班舷梯關閉。五點四十分全部離港。全速撤往外海深水區。」
阿強在旁邊看著碼頭上還有幾百人在往這邊跑。
「哥，還有人在來。」
「五點三十分之後來的也收。推遲到五點四十五分關舷梯。但五點四十五是死線，一分鐘都不能多等。」
五點四十五分。
最後一批八十三個人踩著舷梯衝上了遠洋二號的甲板。
舷梯收起。纜繩解開。
九條船同時啟動引擎，在暮色中依次駛離港口。
碼頭上還站著一些沒有登船的人，其中有幾個在朝船上揮手。
林海站在遠洋一號的船尾甲板上，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港口。
島上的房屋和棕櫚樹在夕陽里變成了一條細線。
「總共多少人？」
陳曉月在衛星電話那頭報了數。
「九條船合計登船四千七百一十六人。」
「四千七百一十六。」
「不到二十三萬的百分之二。」
「百分之二也是四千七百條命。」
船隊全速駛向外海。四十分鐘後，所有船隻到達了水深三百米以上的安全區域。
系統面板上的倒計時跳到了最後。
一小時四十分。
一小時。
三十分鐘。
十分鐘。
五分鐘。
全船安靜。
遠洋一號的聲吶室突然響了一聲，值班員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報告船長，聲吶檢測到深海異常震動信號，強度急劇上升。」
倒計時歸零。
什麼都沒有發生。
海面平靜如鏡，暮色已經完全沉入了海平線以下，只剩星光和船上的燈光。
阿強看了林海一眼。
「哥？」
林海盯著系統面板。
倒計時歸零後面跟了一行小字。
【深海地震已發生。震源深度86公里。震級8.1。海嘯波已生成。海嘯波在深水區傳播速度約700公里每小時。首波預計在47分鐘後到達維拉群島沿岸。】
「來了。」
阿強的聲音變了。
「什麼？」
「地震已經發生了。八點一級。海嘯波正在傳播。四十七分鐘後到達島上。」
阿強的手抓住了駕駛台的邊緣。
「那島上還有二十多萬人。」
「我知道。」
四十七分鐘後。
所有船上的人都涌到了朝向島嶼方向的舷側甲板上。
肉眼什麼都看不到。維拉群島在六十多公里之外，夜色里只有一片漆黑。
但遠洋一號上的海洋監測儀器忠實地記錄下了一切。
聲吶讀數在三分鐘內飆升到了儀器量程的極限。
海面開始出現了異常——不是浪，是整片海水在上升。
船身緩緩抬高了大約兩米，然後又緩緩落下。在深水區，這就是海嘯的全部表現。
但在六十公里之外的淺水近岸區域，這道能量被壓縮集中後形成的巨浪高度，根據系統的實時估算，達到了十三點七米。
四層樓高的水牆。
林海拿著衛星電話，聽到了另一端傳來的嘈雜聲。那是國際救災頻道上各個站點的實時通報。
湯加維拉群島沿海全面受災。
首波巨浪摧毀了沿岸三公里縱深的所有建築物。
通信中斷。電力中斷。
遠洋一號甲板上的四千多名撤離人員安靜地站在黑暗中，看著遠方天際線上什麼都看不到的方向。
有人在哭。
林海的手機亮了。
全球新聞推送像雪崩一樣湧入屏幕。
第一條是國際地震監測中心的緊急通報：南太平洋湯加海溝發生芮氏8.1級地震，已引發大規模海嘯。
第二條是路透社的快訊：中國企業家林海三天前發出的海嘯預警完全準確，目前其船隊已從島上撤離近五千人。
第三條是一條社交媒體上被瘋傳的截圖，內容是那位日本地震學家三天前說的話——如果海嘯真的發生了，我直播吃自己的論文。
阿強站在林海旁邊，聲音發緊。
「哥，十七個專家的聯合聲明還掛在網上呢。」
「不用管他們。聯繫國際救災中心，告訴他們林氏船隊原地待命，隨時可以參與後續救援和物資運送。」
「好。」
林海走到船尾，一個人站在夜風裡。
手機震了一下。
陳曉月的消息。
就一句話：全世界都欠你一個道歉。
他沒回。
系統面板彈出了一條新提示。
不是紅色的，是從未出現過的白金色。
【特殊成就解鎖。宿主行為觸發條件：利用系統預警能力拯救大規模人類生命。成就名稱：海上救世。成就獎勵正在加載中。】
林海把手機揣進口袋，抬頭看了一眼滿天的星星。
遠處的海面平靜了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六十公里之外的那座島上，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他的電話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國際號碼。
他接起來。
對面是一個帶著濃重口音的男人聲音，顫抖著說了一句英文。
翻譯過來只有兩個詞。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