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把手機揣進口袋,抬頭看了一眼滿天的星。
海面上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船體在深水區緩慢起伏的鈍響。
甲板上的四千多名撤離人員擠在一起,有人在低聲哭泣,有人抱著孩子一句話不說,有人跪在甲板上雙手合十對著遠方祈禱。
阿強從駕駛室跑下來。
「哥,國際救災頻道最新通報。維拉群島沿海城鎮百分之七十以上建築被摧毀,內陸高地的臨時避難點湧入了大量自行撤離的居民。」
「傷亡數字出來了嗎?」
「初步估計死亡和失蹤人數在三千到五千之間。」
林海握著欄杆的手緊了一下。
「如果沒有任何預警呢?」
阿強頓了一下。
「如果沒有預警,沒有人提前自行撤離,沒有咱們的船接走將近五千人,按照這個浪高和受災面積,傷亡至少翻五倍以上。兩萬到三萬人。」
「那些因為看了我的預警自行往高處跑的有多少?」
「湯加方面的臨時統計還沒出來,但救災頻道上有個當地記者的估算。他說預警發出後的三天裡,雖然政府沒有組織疏散,但至少有三萬人因為恐慌或者半信半疑自發離開了沿海低洼地帶。加上咱們船上接走的四千七百多人,因為你這條預警直接或間接離開危險區域的人口超過三萬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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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萬五千人。」
林海靠著船舷的欄杆看著遠處的黑暗海面。
阿強站在他旁邊沒說話。
過了半分鐘,阿強開口了。
「哥,你知道現在全球網際網路上什麼情況嗎?」
「不知道。」
「炸了。徹底炸了。三天前笑你的那些人,現在恨不得把自己說過的話全刪了。熱搜前十有六個跟你有關。你要不要看看?」
「不看了。讓他們自己消化去吧。」
「有一條你必須看。」
阿強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一段視頻截圖,那個日本地震學家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摞列印的論文,臉色慘白。
視頻標題是:日本地震學家�的場承諾兌現,直播撕論文並道歉。
「他真吃了?」
「沒吃。但他把論文撕了,然後當著鏡頭鞠了九十度的躬。說了一句話:我向林海先生和所有因我的傲慢而可能延誤逃生的人致以最深的歉意。然後關了直播,據說當晚就註銷了社交帳號。」
「註銷了就註銷了。人家至少還有認錯的勇氣。」
「那其他十六個呢?」
「什麼十六個?」
「之前聯合聲明說你毫無科學依據的那十七個專家,日本那位是第一個道歉的。截至現在,已經有十三個人發了公開道歉聲明。剩下三個還沒動靜,估計也撐不了多久。」
「別盯著他們了。現在最要緊的是島上的救援。遠洋一號和二號船上有多少應急物資?」
「淡水大概三十噸,壓縮口糧兩千份,醫療包一百二十套。不多,但夠撐一兩天。」
「天亮之後船隊返回港口。把物資全部卸下去,能幫一點是一點。」
「好。」
天亮了。
林氏船隊在晨光中緩緩駛回維拉群島港口。
港口已經面目全非。
碼頭的大半被巨浪沖毀,混凝土樁子像折斷的筷子一樣歪斜著插在泥水裡。岸邊的房屋只剩下地基和斷壁殘垣,街道上到處是衝上來的漁船碎片和倒伏的棕櫚樹。
遠洋一號靠上了唯一還能勉強停靠的碼頭殘段。
舷梯放下去的那一刻,岸上等待的人群爆發出了一陣哭喊聲。
那是前一天沒有登船的居民家屬。
他們衝到舷梯口,挨個扒著欄杆往船上看,看到自己的親人從甲板上走下來的時候,有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女人衝上來抱住了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嘴裡反覆說著一句當地語言。
旁邊的翻譯告訴林海,那句話的意思是:你活著,你活著。
林海站在甲板上看著碼頭上的場面,一句話沒說。
陳曉月的衛星電話打了進來。
「島上的情況怎麼樣?」
「很慘。港口基本廢了,沿海三公里以內沒有完整的建築。」
「你的船隊到港之後當地政府有什麼反應?」
「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們自己都在忙著救人。」
「已經開始有官方回應了。我念給你聽。湯加王室剛剛發了一份聲明,原文翻譯過來是:維拉群島謹向中國企業家林海先生及林氏海洋集團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與感謝。林先生在全球不信任的壓力下堅持發出精準預警,並自費調動船隊親赴災區撤離數千名居民。其勇氣與擔當挽救了無數家庭。經王室議會一致決定,授予林海先生維拉群島最高榮譽勳章,並正式邀請林先生出席下周的頒授典禮。」
「最高榮譽勳章?」
「這個勳章在湯加的歷史上只頒發過四次。前三次分別給了二戰時期的一位盟軍將領,一位救災有功的聯合國官員,和一位捐建了全島供水系統的日本企業家。你是第四個。」
「勳章我收。典禮我不去。」
「為什麼不去?」
「島上現在這個樣子,搞什麼典禮。等他們重建得差不多了再說。」
「那你至少給一個回應,人家總統親自簽的邀請函。」
「你替我回。就說林海先生深感榮幸,但目前災後重建才是當務之急。林氏海洋願意向維拉群島捐贈價值五千萬人民幣的重建物資,包括建材和淨水設備和醫療用品。勳章的事等重建完成之後再舉行儀式不遲。」
「五千萬?」
「命都救了,五千萬算什麼。」
陳曉月在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還有一件事。聯合國減災署的秘書長剛才給公司打了電話。」
「說什麼?」
「他想提名你參加今年的聯合國人道主義貢獻獎。這個獎每年只頒一次,獲獎者都是全球範圍內做出過重大人道主義貢獻的個人或組織。」
「提名就提名,該配合的材料你幫我準備。」
「林海,你知道從三天前被全球嘲笑到今天被聯合國提名,中間才過了七十二小時嗎?」
「七十二小時。跟那條藍鰭搏鬥了五個小時差不多。都是死扛到最後。」
「那些專家呢?十七個里最後三個也道歉了。一個是撤回了論文,一個是在大學的公開課上承認自己犯了職業生涯最大的錯誤。最後一個,就是那個美國的氣象專家,他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條長文,最後一句是:林海先生用三天的堅持拯救了上萬人的生命,而我用三天的傲慢差點成為間接的幫凶。我將帶著這份羞恥度過餘生。」
「餘生太長了。他下次謙虛一點就行。」
「你就沒有一點想說的嗎?對著全世界。」
「有。」
「說。」
「錢可以再賺,命只有一條。我做的事不需要誰來認可,活下來的人就是最好的回答。」
陳曉月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林海,你這句話我幫你發到官方帳號上了。」
「你什麼時候錄的?」
「剛才。通話有錄音。」
「你越來越像個媒體人了。」
「跟你干久了,什麼都得會。對了,還有一件事。」
「說。」
「萬噸母船林氏海洋號的龍骨已經在東海造船廠架上了。周廠長說第一階段的船體焊接提前了十天完工,照這個進度,十個月就能下水。」
林海站在遠洋一號的甲板上,海風吹過來帶著廢墟和海水混合的氣味。
「十個月。」
「十個月後,你就有了一條萬噸級的海上移動帝國。林海,從白沙村那條破木船到現在,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什麼?」
「做全球海產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