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憋什麼大的?」
陳曉月盯著林海的臉,兩年了她太了解這個表情。
每次系統彈出大坐標的時候,這個男人的眼睛就會變。不是興奮,是獵人鎖定獵物之後那種極度克制的專注。
「你先回公司。幫我調海王號的作業日誌,看看最近一周海王號的保養狀態和燃油儲量。」
「你要用海王號去?」
「馬里亞納海溝北支離咱們最近的補給港將近一千二百海里。來回加上作業時間至少要五到六天。只有海王號的續航力和裝備配置能撐得住。」
「林氏海洋號剛下水,不用它?」
「萬噸級的母船是做加工和運輸的,不是做單體竿釣的。藍鰭金槍魚竿釣講究的是船和魚一對一的搏鬥,船太大反而不靈活。海王號三千噸,吃水深度和機動性剛好。」
「那你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
「明天?林氏海洋號今天才下水,你明天就跑了?」
「七天的窗口期,去掉來回航行的四天,留給我在目標海域的實際作業時間只有三天。一天都不能耽擱。」
陳曉月翻開筆記本,一邊走一邊寫。
「海王號的保養數據我現在就調。還有呢?」
「聯繫阿強和大頭,讓他們今晚八點到公司海圖室集合。帶上遠洋航行裝備清單,我要逐項核對。」
「阿強剛從下水儀式喝完慶功酒回去。」
「打電話叫醒他。」
「大頭也喝了不少。」
「那更得叫了。酒醒了正好幹活。」
兩個小時後。
林氏海洋公司總裁辦公室。
林海把系統面板上的坐標數據手動謄錄到了一張紙質海圖上。
馬里亞納海溝北支的位置在海圖上用紅色記號筆圈了一個小圈,旁邊標註了深度數據和洋流方向。
他拿著放大鏡看了一遍周邊的海底地形。
「北支這個位置很有意思。海溝主體的深度超過八千米,但北支分叉處有一段海底台地,深度只有三百到五百米。台地邊緣是陡峭的斷崖,從五百米直接落到四千米。」
他自言自語了兩句,然後對著電話按了免提鍵。
「阿強,你到了沒有?」
「到了到了,剛進樓。喝了四瓶啤酒被你一個電話拽回來了,我腦子還暈著呢。」
「五分鐘之內到海圖室。暈著也給我走直。」
「來了來了。」
五分鐘後,海圖室的門被推開。
阿強和大頭一前一後走進來,兩個人臉上還帶著慶功酒的紅暈。
大頭看到桌上鋪開的海圖,酒醒了一半。
「哥,這是什麼情況?今天才下水一條萬噸大船,你又要出海了?」
「坐下。先看海圖。」
阿強湊到桌前看了一眼紅圈的位置。
「馬里亞納海溝?哥,你不是吧?那地方離咱們一千多海里。」
「一千一百八十海里。海王號全速走一天半到兩天。」
「去那幹嘛?」
「釣魚。」
「釣什麼魚值得跑那麼遠?」
林海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把系統面板上的目標信息給他們看了一眼。
阿強和大頭同時傾過身子盯著屏幕。
沉默了五秒。
大頭先開口了,聲音發乾。
「三百一十到三百二十斤?傳說級?」
「對。」
阿強吞了一口口水。
「哥,上次那條藍鰭三百一十五斤,你搏了五個多小時,手上三道口子現在還有疤。這條如果更大……」
「不是更大的問題。是位置的問題。這條藍鰭活動在海底台地邊緣,那個位置的洋流極其複雜。暖流和寒流在台地斷崖處交匯,形成一個天然的餌料富集區。藍鰭金槍魚喜歡在這種冷暖交匯帶覓食,因為餌料魚群密度高。但同樣因為洋流複雜,釣組下去之後的漂移方向很難控制。」
「意思是上次那套釣法可能不管用?」
「釣法要調整。上次用的是活餌慢拖,這次得根據洋流方向做實時調整。我需要你們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從現在開始到明天出發之前,把海王號的戰鬥椅重新加固。上次搏鬥的時候椅座的螺栓鬆了兩顆,五個小時的拉扯差點把椅子從甲板上拽脫。這次的魚可能更猛,椅子必須焊死在甲板上。」
大頭點了一下頭。
「焊死的話,位置就不能調了。」
「不需要調。椅子固定在船尾正中位置,竿角由我自己的身體來控制。上次之所以螺栓鬆了是因為魚橫切了兩次,拉力方向偏了九十度。這次我換一種壓竿手法,把魚的橫切力用腰來卸。」
阿強在旁邊皺著眉聽完了。
「哥,用腰卸力?你上次回來腰疼了一個星期。」
「上次是沒準備好。這次我會穿戰鬥腰帶。老式的寬幅釣魚戰鬥腰帶,腰部有硬質支撐板,把竿托卡在腰帶的插座上,整個人和竿子變成一個整體。魚拉竿的力量通過腰帶分散到整個下半身和椅子上,手只負責控制輪柄。」
「戰鬥腰帶夠硬嗎?三百多斤的藍鰭一個突刺能拉出幾百公斤的拽力。」
「夠。我今天下午已經聯繫了進口商,最新款的碳纖維戰鬥腰帶,支撐力上限八百公斤。明天出發之前送到碼頭。」
「八百公斤夠頂一陣。但如果魚往深處扎呢?上次那條藍鰭最深扎到了一百四十米。」
「這條的活動深度在台地邊緣,如果它被勾住之後選擇往深處跑,可能會直接沿著斷崖往四千米以下扎。到那個深度我的釣線就廢了。」
大頭的嘴張了一下。
「四千米?那不是直接切線了?」
「所以關鍵在前三十秒。藍鰭上鉤之後的前三十秒決定了整場搏鬥的走向。如果前三十秒我能把它的頭拉偏,讓它偏離斷崖方向往台地上方游,後面就好辦了。如果前三十秒沒控住,它一頭紮下去,這條魚就跑了。」
阿強站直了身子。
「哥,前三十秒控住一條三百多斤的傳說級藍鰭,你有多少把握?」
林海看著海圖上那個紅色的小圈。
「五成。」
「五成?」
「五成已經很高了。上次那條魚我事前給自己估的拿下概率是三成。這次比上次多了經驗,五成合理。」
阿強和大頭對視了一眼。
「哥,人員安排呢?船上帶多少人?」
「精簡配置。我加你們兩個,再帶三個老船員負責航行和甲板作業。總共六個人。人越少越好,這種極限竿釣需要絕對安靜的作業環境,船上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干擾。」
「六個人開三千噸的海王號?」
「海王號的自動化程度夠高,航行階段兩個人就能值班。到了目標海域之後全員進入作業狀態。」
「明白了。那我回去安排,今晚把椅子焊好,裝備清單核一遍。」
「去吧。明天早上六點碼頭集合。」
阿強和大頭走出海圖室的時候,大頭在走廊里低聲跟阿強說了一句。
「五成的把握去釣一條三百多斤的傳說級藍鰭。咱這個哥,瘋起來是真不要命。」
阿強拍了他後腦勺一下。
「你以為他這兩年是怎麼從掏螃蟹干到全球海產之王的?全靠穩當?」
海圖室里只剩下林海一個人。
他把海圖上的紅圈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電話打給了陳曉月。
「海王號的狀態數據你查完了嗎?」
「查完了。上月剛做過全面保養,主機和副機全部達標。燃油儲量滿載。冷藏艙和淡水系統正常。唯一一個小問題是左舷的聲吶換能器上個月報過一次信號不穩,維修記錄顯示已經更換了新件但還沒做過遠洋環境下的實測。」
「這個不影響。聲吶是輔助的,到了目標海域我靠系統定位就夠了。」
「行。還有一件事你可能想知道。」
「什麼?」
「我查了一下藍鰭金槍魚的全球竿釣紀錄。目前公認的世界紀錄是2018年在紐西蘭海域釣獲的一條太平洋藍鰭,重量是三百零七斤。你上次那條三百一十五斤的成績在行業內部已經被認定為非官方的新紀錄,但因為沒有走國際釣魚協會的認證流程所以沒有被正式收錄。」
「這次呢?」
「這次如果你真的釣上來一條三百一十到三百二十斤的傳說級藍鰭,我建議你走一次正式認證。讓國際釣魚協會的裁判隨船見證,全程錄像,按照他們的標準流程操作。一旦認證通過,你就是全球藍鰭竿釣的正式世界紀錄保持者。」
「認證裁判能在明天之前到嗎?」
「我已經聯繫了國際釣魚協會亞太區的辦公室。他們在東京有一個常駐裁判,可以明天直飛過來跟你的船一起出港。」
林海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你什麼時候聯繫的?」
「你打電話叫阿強回來的時候我就聯繫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憋什麼?一條傳說級藍鰭加上世界紀錄認證,這個新聞的傳播價值比十個商業GG加起來都大。」
「陳曉月,你越來越懂我了。」
「不是我懂你。是你太好猜。每次系統彈坐標的時候你那副表情跟餓了三天的狼看見肉一樣。」
「那明天東京的裁判誰去機場接?」
「我安排人接。你管好你的手和你的腰就行。對了,戰鬥腰帶到了嗎?」
「進口商說明天凌晨四點送到碼頭。」
「凌晨四點。你打算幾點睡?」
「不睡了。」
「林海,你明天要在海上待至少三天,跟一條三百多斤的怪物搏命,你今晚不睡?」
「睡不著。上次釣藍鰭之前也睡不著。這種級別的魚,光是想到它在海底台地邊緣游弋的畫面,腎上腺素就已經開始走了。」
陳曉月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行。那你至少把手上的舊傷貼好。上次的三道疤痕位置如果再次受力,皮膚撕裂的風險會增加。」
「我知道。老位置已經貼了運動護創貼,外面再纏一層膠帶。加上防滑手套和戰鬥腰帶,手的負荷可以降低一半以上。」
「林海。」
「嗯?」
「這條魚,值多少錢?」
「傳說級藍鰭,三百多斤。如果品質能達到上次那條的水平,按東京市場的行情,光大腹部分就能拍到五百萬以上。整條魚的總價值不會低於兩千萬。」
「兩千萬一條魚。」
「藍鰭金槍魚在高端日料市場的地位就是黑鑽石。傳說級的更是有價無市。全世界每年能捕到的傳說級藍鰭不超過十條,其中用竿釣方式捕獲的更是鳳毛麟角。這種魚的價格不取決於重量,取決於稀缺性。」
「那你在海上注意安全。我說的是真的注意安全,不是客套話。」
「放心。我還欠你一碗藍鰭金槍魚蓋飯呢,上次答應的還沒兌現。這回釣上來了,第一碗給你做。」
「你記性倒好。」
「該記的事一件不落。明天出發,七天之內回來。你在公司幫我盯著林氏海洋號的首航調度。萬噸母船的處女航安排在我回來之後,一切以我親自驗收為準。」
「知道了。海王號那邊我再核一遍清單,今晚發到你郵箱。你不睡也得把清單過一遍。」
「發吧。」
林海掛了電話。
他站在海圖室里,把海圖上那個紅色圈圈又看了一遍。
馬里亞納海溝北支。
這個名字在全世界任何一個漁民聽來都帶著一種原始的敬畏。
那是地球上最深的海溝,是人類已知的海洋最深處。
而他要去的不是最深處,是海溝邊緣那塊三百到五百米深的海底台地。
那塊台地就像一個懸在萬丈深淵邊上的平台,暖流從北面湧來,寒流從深淵裡翻上來,兩股水在台地邊緣碰撞交匯,攪出一片營養豐富的混合水層。
餌料魚群在那裡聚集。
藍鰭金槍魚在那裡狩獵。
而他,要去獵殺那個獵手。
系統面板上的倒計時數字在黑暗中閃爍著。
目標窗口剩餘時間:六天二十一小時。
他走出海圖室,在走廊上碰到了正在發郵件的陳曉月。
「清單發了。最後一項你注意看,我多加了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面旗。林氏海洋的旗幟。上次釣藍鰭的時候你忘了在魚旁邊插旗拍照。這次釣上來了,第一件事是把旗插在魚背上拍一張。這張照片我要掛在公司大廳的正牆中央。」
林海看著她。
「你連拍照的事都替我想好了?」
「你是全球海產之王。王的每一次出征都得留下畫面。走吧,凌晨四點碼頭見。」
「你也去碼頭?」
「我去送你。順便替你檢查一遍戰鬥腰帶有沒有在運輸途中磕碰過。三百斤藍鰭的搏命裝備,不親眼驗貨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