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照片會成為林氏海洋的標誌性畫面,比任何商業海報都值錢。」
陳曉月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林海已經把那面旗幟折好塞進了裝備包的側袋裡。
凌晨四點十五分,碳纖維戰鬥腰帶準時送到了碼頭。
林海拆開包裝試了試,寬幅支撐板貼在腰後的感覺很硬,像綁了一塊鋼板。
他把腰帶扣緊,活動了一下腰部。
「夠硬。」
阿強從海王號的舷梯上跑下來。
「哥,船上全部檢查完了。主機副機全部預熱完畢,燃油滿載,淡水滿載,冷藏艙溫度降到零下二十五度待命。戰鬥椅昨晚焊了四個小時,我親自試過了,兩個人站上去跳都不晃。」
「釣具呢?」
「全部擺在後甲板。主竿用的是那根定製的碳素合金竿,承重極限一千二百公斤。輪子是八十磅級的電動絞盤,配一千五百米的編織主線和一百米的鋼絲前導線。備用竿兩根,備用輪子三個。活餌箱裡裝了六條十五斤左右的�的青花魚,夠用三天。」
「鋼絲前導線的拉力測過了嗎?」
「測了。出廠標稱拉力值九百公斤,我昨晚用液壓機實測了三根,最低的一根斷裂值是八百六十公斤,最高的一千零二十公斤。」
「用最高那根。」
「已經裝上了。」
大頭從碼頭另一頭小跑過來,手裡提著兩個保溫桶。
「哥,食堂給準備的。六個人六天的量,主食加肉加菜,每天三頓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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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夠不夠?」
「夠了。萬一不夠船上還有壓縮口糧和方便麵。」
林海看了一眼手錶,四點四十分。
「人齊了嗎?」
阿強點了一下頭。
「六個人全到了。三個老船員已經在駕駛室待命,老趙掌舵,小劉和胖子輪班。」
「那個東京來的裁判呢?」
「昨晚十一點落地,陳總安排人接到了酒店。剛才打電話說已經在路上了,五點之前到碼頭。」
「等他到了直接上船,不用再做介紹。跟他說清楚兩件事,第一船上聽我指揮,第二全程錄像不許間斷。」
「明白。」
五點零五分,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碼頭入口。
一個四十多歲的日本男人從車上下來,穿著專業的戶外衝鋒衣,胸口別著國際釣魚協會的金色徽章,肩上背著兩台攝像機和一個防水硬殼箱。
阿強迎上去接過了他的設備箱。
「田中先生,請跟我來。」
田中裁判上了舷梯,掃了一眼海王號的全貌,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了一句。
「三千噸的船去釣藍鰭,規格夠高。」
林海在甲板上等著他。
「田中先生,歡迎上船。規矩我的人應該已經跟你說了。」
「說了。全程服從指揮,全程錄像。林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問。」
「你上次釣獲的三百一十五斤藍鰭沒有走認證流程,行業內部對那個成績一直有爭議。這次如果成功,你希望認證的類別是哪一種?無限制級還是限制級?」
「什麼區別?」
「無限制級允許使用電動絞盤輔助,限制級只能用手動絞盤。兩個類別的世界紀錄是分開的。」
林海想了兩秒。
「限制級。」
大頭在旁邊插了一句。
「哥,限制級就是純手搖啊。三百多斤的藍鰭用手搖絞盤,你得搖多少圈?」
「不知道。搖到它上來為止。」
田中看了林海一眼,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
「限制級竿釣,手動絞盤。確認。」
五點二十分。
海王號的主機發出了低沉的轟鳴。
碼頭上的燈光在晨霧中模模糊糊,港口的防波堤外面是一片灰藍色的海面。
老趙在駕駛室里通過對講機報告。
「船長,主機和副機全部正常運轉,導航系統已輸入目標航線。請求離港。」
林海站在駕駛室外面的走廊上,拿起對講機。
「解纜,離港。」
纜繩從系纜樁上脫落,海王號緩緩離開了泊位,船艏在轉向時劃出一道白色的尾跡。
防波堤的缺口越來越近,晨風從那個方向灌進來,帶著外海特有的咸澀氣息。
海王號駛出港口的那一刻,三千噸重的船體被第一道外海涌浪輕輕託了一下。
阿強站在船舷邊看著碼頭越來越遠。
「哥,一千一百八十海里,全速走大概三十八個小時。」
「比我預計的快。」
「昨晚我查了一下這幾天的洋流數據。從這裡到馬里亞納海溝北支,有一段順流帶,大概能幫咱們省四到五個小時的航行時間。」
「好。省出來的時間留給作業。到了之後第一件事是繞目標海域走一圈,用聲吶和系統雙重定位確認藍鰭的確切位置。」
「聲吶在深水區的探測精度夠嗎?那個海底台地最淺的地方也有三百米。」
「聲吶是輔助參考。精確定位靠系統。」
大頭從後甲板走過來。
「哥,活餌箱裡的六條青花魚狀態都很好,在循環海水裡游得挺歡。我給它們降了一度水溫,讓它們活躍一點。」
「別降太多。青花魚的最佳活性溫度在十八到二十度之間,低於十六度會變遲鈍。做活餌的魚必須足夠活躍,在水裡掙扎的動作越大,對藍鰭的吸引力越強。」
「明白,我調回二十度。」
海面上的霧氣在日出之後開始消散。
太陽從東邊的海平線上升起來的時候,海王號已經駛出了近海漁場的範圍,四周看不到任何其他船隻。
林海坐在駕駛室後方的海圖桌前,面前鋪著那張標了紅圈的紙質海圖,手邊放著一杯濃茶。
系統面板上的倒計時在持續跳動。
目標窗口剩餘時間:六天十四小時。
阿強端著一盒飯走進來。
「哥,吃點東西。昨晚到現在你一口沒吃。」
「放那吧。」
「你不吃我不走。」
林海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扒了兩口。
「阿強,你跟我幹了多久了?」
「從你組建六人捕撈隊那天算起,一年半多了。」
「一年半前你在幹嘛?」
「在碼頭幫人扛貨,一天一百二十塊。」
「現在呢?」
「現在是林氏海洋集團遠洋作業部的副部長,年薪加分紅去年到手九十多萬。」
「九十多萬夠花嗎?」
「夠了夠了。我媽說我這輩子都不用愁了。」
「別讓你媽太早放心。這趟回來之後,林氏海洋號要首航,遠洋作業的規模要翻十倍。你的擔子會越來越重。」
「擔子重我不怕。跟著你干,我就沒怕過。」
「怕不怕是一回事,能不能扛住是另一回事。這條藍鰭如果釣上來了,世界紀錄的認證一出,全球的聚光燈都會打在林氏身上。到時候不光是魚的事,整個公司的品牌價值會再上一個台階。」
「那你更得吃飽了。餓著肚子跟三百斤的魚搏命,輸了可丟人。」
林海笑了一聲,把飯盒裡的菜全部扒進了嘴裡。
航行持續了整整三十六個小時。
第二天下午兩點,老趙從駕駛室傳來了報告。
「前方海域水色變化,深藍轉墨藍。導航顯示距離馬里亞納海溝北支邊緣還有四十海里。」
林海放下手裡的海圖走到駕駛室前窗。
海面的顏色確實變了。
從淺藍漸變到深藍再到一種近乎墨色的藍黑,那種顏色不是普通深水區的藍,而是下方萬米深淵折射不出光線之後呈現出來的極度深沉。
大頭站在旁邊往下看了一眼,喉結動了一下。
「哥,這底下有多深?」
「導航圖上標的最深點是八千二百米。」
「八千二。我以前在近海最深也就下過三十米,八千二百米是個什麼概念我完全想不出來。」
「不用想。咱們的目標在台地上,台地深度三百到五百米,不算深。」
「三百到五百米也夠嚇人的了。」
林海的手機震了一下。
系統面板刷新了。
金色光標開始閃爍,標註在了海圖上紅圈的精確位置。
【目標追蹤更新。太平洋藍鰭金槍魚,個體重量修正值:318斤。當前位置:北支台地邊緣斷崖上方約400米深度。活動狀態:低速巡遊。預計未來12小時內將進入台地淺區覓食。建議作業窗口:今夜至明日上午。】
三百一十八斤。
比系統最初估算的範圍正好卡在中間偏上。
林海把面板截了圖,走到甲板上對阿強和大頭喊了一聲。
「集合。所有人到後甲板。」
六個人加一個裁判站在後甲板的戰鬥椅旁邊。
「目標確認了。三百一十八斤的太平洋藍鰭,目前在台地邊緣四百米深度巡遊。系統預測它今晚到明天上午會上浮到台地淺區覓食。我們的作業窗口就在這段時間。」
阿強問了一句。
「今晚就下鉤?」
「不。今晚先就位,把船停到台地上方的最佳錨泊點。明天凌晨四點下鉤。藍鰭在黎明前後的覓食活躍度最高,那是最佳的咬鉤時段。」
老趙從駕駛室探出頭。
「林總,到目標海域上方了。測深儀顯示當前水深四百八十米,正好在台地範圍內。」
「就這個位置。拋錨定位,關閉主機,進入靜默狀態。從現在開始到明天下鉤之前,全船禁止一切大聲響動。藍鰭對水下震動極其敏感,任何非自然的噪音都可能把它嚇走。」
大頭壓低了聲音。
「哥,那咱們今晚幹嘛?」
「睡覺。養精蓄銳。明天凌晨三點半全員起床,四點準時下鉤。」
「你能睡得著嗎?」
林海看了一眼漆黑的海面,墨藍色的水在星光下幾乎看不出波紋。
「睡不著也得閉眼躺著。明天的仗,可能比我打過的任何一場都硬。」
田中裁判在旁邊默默架好了第一台攝像機,鏡頭對準了後甲板上那把焊死在鋼板上的戰鬥椅。
他調了一下焦距,低聲說了一句。
「林先生,我做裁判十五年,見證過全世界三十多次大型竿釣認證。但在馬里亞納海溝上方釣藍鰭,這是頭一回。」
「習慣就好。明天還有更多頭一回等著你。」
夜風從深淵的方向吹上來,帶著一股來自萬米水底的冰冷濕氣。
阿強裹緊了外套,看著林海走回船艙的背影,轉頭對大頭說了一句。
「三百一十八斤。限制級手動絞盤。明天他要是真把這條魚搖上來了,全世界玩釣魚的人都得瘋。」
大頭搓了搓手。
「那咱幫不上什麼忙?」
「幫不上。限制級認證規則,從下鉤到起魚全程只能一個人操作,任何人碰竿子都算違規。咱們能做的就是在旁邊看著,等他喊收魚的時候幫忙抄網。」
「那萬一他體力撐不住呢?」
阿強沒回答,看著船艙的燈滅了。
海王號在深淵上方的黑夜裡靜靜漂浮,下方四百八十米的深水中,一個三百一十八斤重的影子正沿著台地邊緣緩慢游弋。
大頭壓著嗓子又問了一句。
「強哥,你說那條魚知不知道,明天有個瘋子要來抓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