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二十分，林海的眼睛睜開了。
比鬧鐘早了十分鐘。
他在黑暗中躺了二十秒，感受了一下船體的輕微搖晃幅度，然後翻身坐起來。
船艙外面的過道燈是暗紅色的夜航燈，他走過去推開後甲板的艙門，冷風灌了一臉。
天還沒亮，頭頂的星空清晰到壓迫人的程度。
他走到戰鬥椅旁邊，蹲下去摸了摸焊接點。冰涼的鋼板，焊縫光滑結實，用手掌拍了兩下，整把椅子紋絲不動。
阿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三點就醒了？」
「你呢？」
「兩點半。一晚上翻了七八次。」
「緊張？」
「不是緊張。是替你緊張。」
林海站起來，走到船舷邊往下看了一眼海面。
墨藍色。沒有月光的海面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玻璃，偶爾有磷光在水下一閃一閃地划過。
「系統最新位置呢？」阿強問。
林海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面板。
【目標實時追蹤。太平洋藍鰭金槍魚，318斤。當前位置：台地淺區邊緣，深度約280米。活動狀態：低速上浮中，正在接近覓食帶。距本船水平距離：約600米，方位角西南偏南12度。建議下鉤位置：本船當前位置向西南方向移動300米。】
「它在上浮了。現在二百八十米深度，離咱們水平距離六百米。」
「六百米，那不遠啊。」
「不遠，但角度要調。系統建議咱們往西南方向挪三百米再下鉤。老趙，起錨，輔機推進，方位西南偏南十二度，前進三百米。」
老趙在駕駛室應了一聲。
「收到。輔機推進，最低轉速。」
海王號的輔機啟動了，聲音極低，在寂靜的深海夜裡像一台空調外機在遠處嗡嗡響。
船體緩緩向西南方向滑動了三百米，然後停住。
「到位了。」老趙報告。
「拋錨。」
錨鏈嘩啦啦地放下去，四百多米深的水底傳來一聲沉悶的錨著底的聲響。
海王號再次靜止。
大頭端著一杯熱茶從船艙出來，遞給林海。
「哥，喝一口暖暖。」
林海接過去灌了兩口，把杯子放在甲板的固定架上。
「準備釣具。」
大頭跑到後甲板的裝備架前，開始取卸已經預先組裝好的主竿和絞盤。
那根定製碳素合金主竿有兩米四的長度，竿身直徑比普通海竿粗出一倍，握把處包著厚實的防滑橡膠層。
手動絞盤是一台黃銅色的大型鼓式輪，直徑二十多厘米，輪體沉甸甸的，繞滿了一千五百米的高強度編織主線。
大頭把主竿插進戰鬥椅前方的竿座里，鎖緊了三道固定環，然後把絞盤卡進輪座擰死。
「竿和輪裝好了。鋼絲前導線呢？」
阿強從裝備箱裡拿出那捲一百米長的鋼絲前導線。
鋼絲的直徑將近一厘米，灰色的表面在暗紅燈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這根是昨天測出來拉力值最高的那一卷，一千零二十公斤斷裂值。」
林海接過鋼絲前導線，用手指捏了捏線體的硬度。
「夠硬。藍鰭的牙齒雖然不鋒利但嘴部骨頭能把普通線磨斷，鋼絲線是唯一能扛住它甩頭摩擦的材料。」
他把鋼絲前導線連接到編織主線的末端，打了一個三重改良血結，又擰了兩個金屬卡扣做雙保險。
「鉤子。」
大頭從硬殼箱裡取出了釣鉤。
田中裁判湊過來看了一眼，明顯吸了口氣。
那是一隻手工鍛打的巨型圓彎鉤，鉤體用不鏽鋼鍛造，鉤門寬度超過十厘米，鉤尖經過三次回火打磨，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鉤柄的位置焊了一個旋轉環，用來連接鋼絲前導線。
田中說了一句。
「這個鉤子是定製的？」
「對。普通商用釣鉤的強度扛不住三百斤以上大魚的持續拉扯，我找了一個做船用五金的老師傅手工打的。鋼材跟造船用的是同一批。」
「鉤子的承重極限測過嗎？」
「測過。液壓拉力測試，變形極限一千一百公斤，斷裂極限一千四百公斤。」
田中在記錄本上飛快地寫了幾行，攝像機的紅燈一直亮著。
林海把巨型釣鉤連接到鋼絲前導線末端，旋轉環鎖緊之後晃了兩下，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脆。
「活餌。」
大頭掀開活餌箱的蓋子，六條十五斤左右的青花魚在循環海水裡遊動著，銀色的魚身在水下燈的照射下一閃一閃。
林海伸手進去，挑了最大的一條，一把撈出來。
青花魚在他手裡猛烈地撲騰，魚尾甩出的水珠濺了他一臉。
「就你了。」
他用鉤尖從青花魚的背鰭後方穿入，貫穿不到一厘米的肌肉層後從另一側穿出，巨型鉤的彎弧正好托住魚腹。
青花魚被掛上鉤之後依然在掙扎，嘴巴一張一合，尾巴不停地擺動。
「活性不錯。這個掙扎頻率在水下能製造足夠的振動波，藍鰭的側線器官對這種頻率的振動極其敏感。」
阿強蹲在旁邊看著這一整套操作。
「哥，活餌下到多深？」
「系統顯示目標現在在二百八十米深度附近。活餌下到二百五十米，比它高三十米。讓餌魚在它上方掙扎，引它往上攻擊。」
「二百五十米，一千五百米的主線足夠放了。」
「夠。但放線的速度不能太快。每秒兩到三米的自由落體速度，讓活餌在下沉過程中保持自然的姿態。太快了活餌會被水壓嗆死，太慢了會被沿途的雜魚截胡。」
「二百五十米，每秒兩到三米，大概一分半到兩分鐘到位。」
「對。放線的時候你幫我盯著測深儀上線標的下沉深度，每五十米報一次數。」
「沒問題。」
林海坐進了戰鬥椅。
椅座的金屬框架冰涼，他調整了一下腰帶的位置，把竿托卡進腰帶正中的插座里，雙手握住竿把。
碳素合金竿的重量透過掌心傳上來，實實在在的。
「準備好了。」
他鬆開絞盤的剎車，主線在自身重力和活餌的牽引下開始向海面下方放出。
編織線從鼓輪上一圈一圈地滑出去，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活餌帶著巨型釣鉤沉入了墨藍色的海面，水波盪開了一個小圓圈，很快恢復了平靜。
阿強盯著測深儀。
「五十米。」
線繼續放。
「一百米。」
大頭趴在船舷邊往水裡看，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主線斜斜地切入水面的那個點在不斷地往遠處漂。
「一百五十米。」
田中裁判的兩台攝像機全部開著，一台對準林海的手和絞盤，一台對準主線入水的角度。
「二百米。」
林海的手指輕輕搭在絞盤的剎車杆上，感受著主線傳上來的微弱信號。
二百米深的水壓已經讓編織線繃出了一點弧度，活餌在那個深度掙扎的振動通過一千多米的線體傳到手指上，像一種極其遙遠的心跳。
「二百三十米。」
「減速放線。」
林海的手指稍微帶了一點剎車，放線速度降到每秒一米左右。
「二百四十米。」
「再慢。」
「二百四十五米。」
「停。」
他鎖住了剎車。
主線在水中繃直，一千五百米的編織線有二百五十米沉在水下，剩餘的一千二百五十米整整齊齊地纏在鼓輪上。
後甲板上安靜得只剩下海水拍打船殼的聲音。
林海把手機放在椅子旁邊的支架上，系統面板切換到實時追蹤模式。
金色光標代表活餌的位置，在台地上方二百五十米深度緩慢漂移。
紅色光標代表藍鰭的位置，在二百八十米深度，距離活餌水平距離約三百米。
「它在三百米外。」
阿強壓著聲音問了一句。
「會過來嗎？」
「會。活餌在掙扎，振動波會擴散。藍鰭的側線系統能捕捉到數百米外的獵物信號。給它十五到二十分鐘，它會過來查探。」
五分鐘過去了。
紅色光標沒有移動。
十分鐘。
紅色光標的位置發生了細微的偏移，向活餌方向靠近了大約五十米。
「動了。」阿強低聲說。
「別出聲。」
十五分鐘。
紅色光標的移動速度加快了，從二百八十米深度上升到了二百七十米，水平距離縮短到一百五十米。
林海的手指搭在主線上，感受著細微的變化。
「它在靠近。從下方往上游，接近活餌的角度是四十五度。這是藍鰭典型的攻擊前巡查路線，它在評估獵物的大小和狀態。」
十八分鐘。
紅色光標和金色光標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五十米。
主線上傳來了一個極其輕微的震顫，不是活餌的掙扎，是水流被一個巨大物體通過時產生的擾動。
林海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它在活餌下方三十米。正在繞圈。」
二十分鐘。
紅色光標突然停了。
然後以一個極快的速度朝金色光標沖了過去。
主線上的輕微震顫變成了一記猛烈的下拽。
林海的雙臂瞬間繃緊。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