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記下拽的力量像一隻從深淵裡伸出來的巨手,直接把主線從林海手指上勒出了一道白印。
絞盤的剎車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金屬嘶鳴。
編織主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鼓輪上飛速彈出,鼓輪高速旋轉產生的摩擦熱讓金屬表面開始發燙。
「它吞了。」林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釘子。
阿強撲到測深儀前面。
「線在跑,深度在漲。二百六十米,二百七十米,還在往下扎。」
「不能讓它紮下去。台地邊緣的斷崖就在下面,它一旦過了五百米的台地邊界就直奔四千米深淵了。」
林海的右手緊握剎車杆往前推了半檔。
絞盤的金屬嘶鳴變成了更尖的頻率,主線放出的速度被強制減慢了一半。
整條線繃得像一根鋼弦,從竿尖指向海面的那個角度已經接近垂直。
碳素合金竿的竿身彎出了一個誇張的弧度,竿尖幾乎觸到了海面。
「二百八十五米,還在跑。」阿強的聲音緊了。
「加剎。」
林海把剎車杆再推了一檔。
絞盤的嘶鳴聲提高了一個八度,鼓輪表面的溫度已經開始發出焦糊味。
主線的出線速度降到了每秒不到一米,但那股拽力沒有任何減弱的跡象。
整條編織線在水面入口處震出了一圈密密麻麻的水霧。
「哥,二百九十米。」
「它在減速。」
林海盯著系統面板上的紅色光標,那個代表藍鰭的點位從極速下潛變成了斜向運動,角度從垂直變成了四十五度。
「沒有直接往深淵方向扎,它選擇了沿台地邊緣橫切。好現象。」
「好在哪?」
「橫切說明它吞了鉤但還沒感覺到太大的阻力,它在用正常的逃跑本能沿著熟悉的巡遊路線跑,而不是慌不擇路地往深處扎。只要它保持在三百米以內的深度橫切,我就有機會消耗它的體力。」
話音沒落,主線上傳來了第二記猛拽。
這一次比第一次更猛。
絞盤的剎車在瞬間被突破了半檔,鼓輪倒轉了二十多圈,放出了四十多米的線。
焦糊味變得更濃了。
大頭指著絞盤叫了一聲。
「冒煙了。」
鼓輪的剎車片和旋轉軸交接的位置開始冒出一縷灰白色的細煙,在凌晨的冷空氣里格外顯眼。
林海的眼睛盯著絞盤看了一秒。
「往上澆水。」
大頭從旁邊抓起一桶備用的海水直接潑到了絞盤上。
嗤的一聲,白煙擴散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鼓輪表面的溫度被暫時壓了下來。
「阿強,當前深度。」
「三百零五米。它還在橫切,沒有再往深處走了。」
「方向呢?」
「往西南偏南方向,沿著台地邊緣在跑。」
林海調整了一下屁股在戰鬥椅上的位置,把腰帶的支撐板貼緊了椅背。
竿托卡在腰帶插座上,整個人的重心通過腰帶壓在椅座上。
他的雙手從握剎車杆切換到了絞盤的手搖把上。
「開始收線。」
他右手搖了第一圈。
手搖把的阻力大到超出了預想。
不是普通的重,是一種活的、有方向的、不斷變化的抗力。
那三百一十八斤的藍鰭在三百米水下以每秒三到四米的速度橫向運動,每一次尾鰭擺動產生的推力都通過鋼絲前導線和編織主線傳到了他的手掌上。
「一圈。」
他搖了第二圈。
手搖把在十一點鐘位置遇到了一個抗力高峰,那是藍鰭在水下變向甩頭的瞬間。
主線被甩出了一個弧度,竿尖被拉得向左偏了四十度。
「它在甩頭。」
「切線了嗎?」
「沒有。鋼絲前導線扛住了。」
他繼續搖。
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
每一圈的阻力都不一樣。
藍鰭的每一次加速,每一次變向,每一次甩頭,都會在手搖把上形成一個獨特的力量脈衝。
大頭蹲在旁邊看著絞盤上的線量。
「哥,收回了五圈大概十二米。它還在三百米左右的深度跑。」
「收十二米它放十五米,我在給它做減速工。手動絞盤的好處就是可以精確控制每一圈的收線力度,不會突然給它一個太大的阻力刺激讓它暴走。」
第十圈的時候,藍鰭的運動模式變了。
系統面板上的紅色光標從橫切變成了朝上運動。
「它在上浮。」
阿強看著測深儀。
「二百九十米,二百八十米,速度很快。」
「上浮是好事。它在試圖通過快速上浮來製造線松,然後趁線松的瞬間甩脫釣鉤。所有大型藍鰭都會這麼幹。」
說話間主線上的張力驟降。
鼓輪上的線立刻出現了鬆弛。
「鬆了。」大頭叫了一聲。
林海的兩隻手瞬間以最快速度搖起了手搖把。
一圈兩圈三圈四圈五圈,五秒鐘內他搖進了將近十五米的線,把鬆弛的部分全部收緊。
「它要跳了。」
話音剛落,三百米外的海面上炸開了一片巨大的白色水花。
一道暗藍色的身影從海面下破水而出,在六十多公斤的體重下騰空了將近兩米高。
水花在凌晨的第一縷曙光里像碎銀一樣四散飛濺。
藍鰭金槍魚的身形在半空中完全展開了,流線型的軀體從頭到尾超過兩米長,背部是深邃的金屬藍色,腹部銀白,側面的鰭條在陽光折射中閃了一下。
整個騰空持續了不到一秒。
三百一十八斤重的魚體重新砸入海中,激起的水柱有四五米高。
大頭的嘴張開了。
阿強攥著船舷欄杆的手指關節發白。
田中裁判的攝像機差點沒端穩,他用力穩住畫面,聲音發顫。
「天哪。我從來沒見過這種大小的藍鰭跳水。」
林海沒看跳水。
他在藍鰭騰空的那一秒里做了一件事,雙手瘋狂搖動手搖把,把跳水騰空瞬間產生的線松全部收緊。
藍鰭重新入水的那一刻,主線再次繃直。
絞盤發出了第三次尖叫。
這一次的拽力比前兩次都大。
藍鰭在跳水失敗之後發了瘋一樣往深處扎。
系統面板上的深度數據飛速跳動。
三百米。三百二十。三百五十。三百八十。
「它在朝斷崖方向跑。」阿強的聲音變了調。
「知道。」
林海把剎車杆推到了最大檔位。
絞盤的嘶鳴聲達到了最尖銳的頻率,竿身彎到了接近極限的角度。
編織主線繃得像一根弓弦,在空氣中震出了嗡嗡的聲響。
煙又冒出來了。
剎車片的溫度在最大阻力輸出下急劇升溫,灰白色的煙霧從絞盤的縫隙里鑽出來,大頭又潑了一桶水上去。
「四百米。四百一十,四百二十。」
「台地邊界是五百米。」阿強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慌意。
「我知道。」
林海的手上已經被手搖把的反彈力震得發麻,但他沒有松剎車。
碳素合金竿的竿身在極限彎曲下發出了細微的吱呀聲,那是碳素纖維在承受接近極限應力時產生的應變警報。
「四百五十。」
「哥,松剎車吧,竿子要斷了。」大頭急了。
「不松。」
「四百六十五。」
「四百八十。」
老趙從駕駛室衝出來喊了一句。
「林總,魚的方向和船被拉的方向一致,船錨在拖。」
海王號三千噸的船體在錨鏈繃緊的情況下被那條魚拽著產生了微小的位移。
這件事讓甲板上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三百一十八斤的魚,拖動了三千噸的船。
阿強看了一眼錨鏈的角度。
「哥,錨在海底被拖了大概三四米,錨爪還咬著但已經鬆了一半。」
「主機啟動,反向推進。」
「什麼?」
「把主機打著,給一檔倒車推力。用船的動力幫我拉它。不是硬拉,是把船穩住不讓它繼續拖我走。」
老趙跑回駕駛室。
三秒後主機轟鳴聲響了。
海王號的推進器在水下攪出了一團白色的水花,船體的微小位移被反向推力抵消了。
「四百八十五。」
「穩住了。沒再掉了。」
主線上的張力達到了一個平衡點。
藍鰭在四百八十五米深度的下潛被絞盤最大剎車力加上船體反向推力聯合阻止,它的速度降到了接近零。
但它沒有停止掙扎。
主線上傳來一波又一波劇烈的震顫,那是藍鰭在深水中不斷甩頭試圖掙脫釣鉤的信號。
林海的手指被手搖把的金屬邊緣磨出了灼熱的摩擦感,防滑手套的掌心面已經起了毛。
「四百八十五米。離台地邊界還有十五米的餘量。」
「夠了。它下不去了。從現在開始,就是耗體力的階段。我搖一圈它拉回半圈,我再搖一圈它再拉回三分之一圈。每一個來回它都在消耗氧氣和肌肉糖原,而我只消耗體力。」
田中裁判在旁邊看著這一切,攝像機的記錄燈穩穩亮著。
他低聲說了一句中文。
「限制級手動絞盤對抗三百一十八斤藍鰭,在馬里亞納海溝台地,四百八十五米深度。這個紀錄如果完成了,全世界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能打破。」
林海沒理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搖把上,在主線傳上來的每一個細微的力量變化上。
他搖了一圈。
魚拉回了半圈。
他又搖了一圈。
魚拉回了三分之一。
再搖一圈。
魚拉回了四分之一。
阿強盯著測深儀。
「四百八十三。往上走了兩米。」
「繼續。」
大頭在旁邊看著林海的手套的掌心位置,顏色已經從灰白色變成了深色。
「哥,你手出血了嗎?」
林海低頭看了一眼。
防滑手套的掌心面滲出了一點暗紅色。
不是新傷。
是右手上藍鰭那次留下的舊疤位置,在持續摩擦和握力壓迫下裂開了一點。
「不影響。」
「哥,讓我替你搖兩圈。」
「不行。限制級認證規則,從下鉤到起魚全程一人操作。你碰了竿子就作廢。」
「那規則去他媽的,你手在流血。」
「大頭,閉嘴。」林海的聲音不大但硬得像鐵。
大頭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阿強在旁邊一句話沒說,走到裝備箱前,翻出了一卷醫用膠帶,站在林海旁邊等著。
「哥,我不碰竿子。你下一次換手的間隙,我幫你在手套外面纏一圈膠帶,不算輔助操作,只算醫療處置。田中先生,這個可以嗎?」
田中看了一眼記錄本上的規則條款。
「在不接觸釣具的前提下,對參賽者進行醫療處置不違反規則。允許。」
「聽到了吧。」阿強把膠帶揪出一段,等著。
林海搖完了當前的一圈,在換手瞬間把右手伸了出去。
阿強用三秒鐘在他的手套外面纏了兩圈膠帶,收緊,撕斷。
林海的手重新握上了手搖把。
「夠了。繼續。」
他的第二十一圈搖下去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
清晨的陽光鋪在深藍的海面上,把主線入水的那個點照得格外清晰。
一根細細的線從三千噸的鋼鐵巨輪上垂到四百多米深的海淵裡,連接著一條三百一十八斤重的生命。
系統面板上的深度數據顯示:四百七十一米。
上升了十四米。
林海的汗已經把後背的T恤濕透了。
阿強看了一眼手錶。
「從咬鉤到現在,三十七分鐘。」
「才三十七分鐘?」大頭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對。三十七分鐘。」
阿強轉頭看著林海繃緊的手臂和滲血的手套。
「哥,照這個消耗速度,你能撐多久?」
林海沒回答,搖下了第二十二圈。
主線的另一端傳來了一記新的猛拽,深度數據又往下跳了三米。
它還在掙扎。
林海磨了磨後槽牙,把剎車拉住,重新開始一圈一圈地往回搖。
大頭退後兩步,低聲對阿強說了一句。
「強哥,這不是釣魚。這是拿命跟三百多斤的海里的怪物拔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