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三十七分鐘而已,感覺已經過了三個小時了。」大頭的聲音有點發虛。
林海沒接話,手搖把又轉了一圈。
鼓輪吃進了大約三十厘米的線,然後藍鰭在水下一個發力,又拽回去了二十厘米。
淨收益十厘米。
就這麼一圈一圈地磨。
阿強蹲在測深儀旁邊,每隔三分鐘報一次數。
「四百六十八。」
「四百六十五。」
「四百六十一。」
每一個數字的下降都意味著林海用手臂從四百多米深的海水裡硬生生把一條三百多斤的魚往上拽了幾米。
一個小時。
測深儀顯示四百三十二米。
從最深點四百八十五米算起,一個小時拉上來了五十三米。
林海的T恤從後背濕到了前胸,汗水順著下巴往戰鬥椅的靠背上滴。
右手的膠帶已經被汗水泡得鬆了邊,手套掌心的暗紅色滲跡比剛才更深了。
阿強看了一眼他的手。
「哥,讓我重新纏一次膠帶。」
「不用。能撐。」
「你那個舊傷口的位置在持續出血,膠帶已經沒有固定作用了。」
「我說能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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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強不說話了。
一個半小時。
四百一十五米。
藍鰭的抵抗模式從持續橫切變成了間歇性的突刺。
每隔三到五分鐘,主線上會來一記毫無預兆的猛拽,力度大到手搖把會從林海的手心裡反彈出去。
每一次反彈都會在他的掌心拉出一道新的摩擦痕跡。
第七次反彈的時候,林海的右手手套從虎口到掌根整個面被磨穿了。
大頭看到了。
「哥,你手……」
「閉嘴。搖。」
林海咬著牙把手搖把又轉了一圈,血從他指縫裡擠出來,滴在絞盤的表面上,被高速旋轉的鼓輪甩出了一圈細小的紅色霧點。
兩個小時。
三百九十八米。
突破了四百米線。
阿強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裡帶了一絲釋然。
「三百九十八。過了四百了。」
「別高興太早。四百米到三百米這段是台地的主體斜坡區,這條魚在這個深度活動了大半輩子,對這片水域的地形比我熟。它隨時可能利用地形變向。」
話沒說完,主線上傳來了一記完全不同的力量。
不是下拽,不是橫切,是一個急速的側向旋轉。
竿尖在三秒鐘內畫了一個將近一百八十度的弧線,從右舷方向直接甩到了左舷方向。
林海的整個上半身被那股旋轉力帶著扭了過去,腰帶的支撐板在椅座上發出了金屬摩擦的尖響。
「它在轉圈。」
阿強從測深儀前面跳起來。
「什麼?」
「藍鰭的終極逃脫策略。繞著一個中心點高速旋轉,利用離心力把主線拉成一個錐形螺旋。如果我收線的速度跟不上它旋轉的節奏,線會在水下打結,打結的編織線強度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
「那怎麼辦?」
「跟著它的節奏搖。它轉一圈我收一圈,讓線始終保持繃直狀態,不給它打結的機會。」
林海的手搖把速度突然加快了三倍。
手動絞盤在極限搖速下發出了連續的咔咔聲,每一圈都有鮮血從他掌心甩到絞盤上。
大頭蹲在旁邊攥著拳頭看,指甲掐進了肉里。
「哥,求你了,讓我接一會。」
「限制級認證規則,別人碰竿就作廢。大頭,你再說一次我把你扔下海。」
「那你的手怎麼辦?」
「手算什麼。這條魚值兩千萬,值一個世界紀錄,值全球海產之王的名號。一隻手換這些,賺大了。」
田中裁判在攝像機後面聽到了這句話,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日文注釋。
旋轉持續了四分鐘。
林海跟著藍鰭的節奏搖了將近六十圈,主線始終保持繃直,沒有打結。
第四分鐘的時候,藍鰭的旋轉速度開始下降。
從高速變成了中速,再從中速變成了低速。
然後停了。
「它停了。」阿強盯著測深儀。「深度三百八十七米,不動了。」
「體力在大量消耗。藍鰭的肌肉纖維是紅肌為主的耐力型結構,短時間高速運動會迅速消耗它的肌糖原儲備。剛才那四分鐘的瘋狂旋轉相當於一個人全力衝刺跑了四百米。它現在需要時間恢復。」
「趁它在恢復的時候加快收線?」
「不行。現在加速收線會給它一個突然的拉力刺激,可能把它從疲憊狀態激回戰鬥狀態。要慢慢收,每圈的力度控制在它能承受但不會激怒它的範圍內。溫水煮青蛙。」
第三個小時。
三百五十二米。
林海的手已經麻了。
不是普通的酸麻,是那種從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的深層肌肉疲勞。
手搖把在他手心裡變得越來越難抓,不是因為手搖把滑了,而是因為他的手指在失去握力。
他把左手從手搖把上鬆開了一下,伸展了一秒,又握了回去。
阿強注意到了這個動作。
「哥,你的握力在下降。」
「我知道。」
「三百五十二米到水面還有三百五十多米。按現在的速度,至少還要兩個小時。你的手還能撐兩個小時嗎?」
「不知道。但我只有一個選擇,就是撐下去。」
「你不是只有一個選擇。你可以放棄認證,讓我接手。魚照樣能拉上來,只是不走限制級認證了而已。」
「不行。」
「為什麼?」
「因為限制級手動絞盤釣獲三百斤以上藍鰭的世界紀錄,從來沒有人做到過。上一個嘗試的人在搏鬥三個小時後線斷了。再上一個在四個小時的時候體力耗盡放棄了。如果我今天放棄了,下一個機會不知道要等多少年。這條魚是系統給的傳說級坐標,萬一下一次沒有了呢?」
「哥……」
「阿強,你跟我幹了一年半了。你什麼時候見我說放棄過?」
阿強沒接話。
他走到裝備箱前面,翻出了一個急救包,從裡面取出了一管局部止血噴霧和一卷新的醫用膠帶。
「換手的時候給我兩秒。我幫你止血重新纏膠帶。不碰竿子,不違規。」
林海在下一個換手間隙把右手伸了出去。
阿強把止血噴霧對準掌心裂開的傷口噴了三下,白色的藥沫覆蓋了傷口,血跡被瞬間凝固。
然後他用新膠帶纏了三圈,比上一次更緊。
「夠了。」
林海的手重新握上了手搖把。
第四個小時。
三百零一米。
突破了三百米。
大頭在旁邊低聲喊了一句。
「三百米了,過三百了。」
沒人應聲。
整個甲板上只有絞盤轉動的咔咔聲和林海粗重的呼吸聲。
他的胳膊已經不像是自己的了,每一圈手搖把的轉動都要調動從腰到肩整條肌肉鏈。
腰帶的支撐板在持續承壓下往他的腰椎方向頂,那個位置的皮膚應該已經磨紅了。
系統面板上的深度數據跳到了二百八十七米。
藍鰭在這個深度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抵抗。
不是旋轉,不是橫切,而是一種更難對付的方式。
它開始做往復運動。
往上游十米,然後突然掉頭往下沖二十米。
再往上游十五米,再掉頭往下沖十五米。
每一次掉頭的瞬間都會在主線上產生一個極大的衝擊力,手搖把被猛拽的力量讓林海的手腕承受著反覆的扭矩應力。
「它在消耗我。」林海的聲音發啞。
「什麼?」
「它知道上面有東西在拉它,它改變策略了。不再試圖逃跑,而是用往復運動來消耗我的體力。這條魚的智商比上次那條高。」
「哥,魚有策略?」
「三百斤級別的藍鰭活了至少十五到二十年。在這片海域生存二十年的頂級掠食者,沒有足夠的生存智慧早就被鯊魚吃了。它在跟我打心理戰。」
第四個半小時。
二百六十三米。
林海的手第一次出現了痙攣。
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手搖把差點脫手。
阿強一步跨到他旁邊。
「哥。」
「沒事。抽筋了。等一下就好。」
他用右手獨自搖了三圈,左手在身側用力攥了幾次拳頭,強行讓血液回流到痙攣的手指里。
十秒後痙攣緩解了,左手重新搭上了手搖把。
大頭的眼圈紅了。
「五個小時了。」阿強看了一眼手錶,聲音很輕。「從凌晨四點咬鉤到現在,快五個小時了。」
「還有多少?」
「二百六十三米。」
「二百六十三。」林海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把牙咬緊了。
手搖把又轉了一圈。
絞盤上的線緩慢吃進了三十厘米。
二百六十二點七。
他的整個世界縮小到了只剩三個東西。
手裡的手搖把。
水下的那條線。
和線末端那條三百一十八斤的魚。
主線上突然傳來一個跟之前所有信號都不同的震顫。
不是拽,不是甩頭,不是旋轉。
是一種頻率極低的持續顫動,像一台大功率的發動機在怠速運轉。
「它怎麼了?」大頭問。
林海把手指貼在主線上感受了三秒。
「累了。」
「什麼?」
「魚累了。這種低頻顫動是藍鰭在極度疲勞狀態下的肌肉不自主抽搐。跟我剛才手指痙攣一個道理。」
「那是不是快上來了?」
「快了。但最後這段最危險。藍鰭在體力耗盡之前會拼命做最後一次衝刺,把所有剩餘的力量在一瞬間爆發出來。那一下的拽力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如果我扛住了那一下,它就徹底完了。如果我沒扛住,前面五個小時白費。」
阿強的拳頭在褲兜里攥緊了。
「哥,你手還握得住嗎?」
林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套已經不能叫手套了,掌心面完全磨穿,膠帶被血和汗泡成了一團暗紅色的爛布。
手指是彎曲的,不是因為主動握著,而是因為握了五個小時之後,手指的屈肌已經僵在了彎曲位。
他試著伸直了一下手指,指關節發出了咔噠的聲響。
「握得住。」
「真的?」
「這條魚,我必須親手拉上來。」
第五個小時零四分鐘。
主線上那個持續的低頻顫動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完全的寂靜。
主線上沒有任何力量信號。
就像線的另一端什麼都沒有了。
安靜了五秒。
然後來了。
那一記終極衝刺的力道,在林海的整個釣魚生涯里從未遇到過。
絞盤發出了整場搏鬥中最尖銳的一聲金屬尖嘯,手搖把從他手心裡被猛地拽脫,反向旋轉的把手在他的指節上抽了一下。
鼓輪倒轉。
線在飛速放出。
「二百六十五,二百七十,二百七十五。」阿強的聲音在發抖。
「它往哪跑?」
「平行方向,往東北,速度極快。」
林海把兩隻手同時抓上了手搖把,不管血不管痛不管痙攣,十根手指死死扣在金屬杆上,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住絞盤的剎車。
碳素合金竿彎到了前所未有的角度,竿身發出了連續的吱嘎聲。
「扛住。」他自己對自己說了一句。
三秒。
五秒。
八秒。
出線速度在減慢。
十秒。
停了。
二百八十一米。
它把五個小時的成果拽回去了將近二十米,然後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主線重新繃直,上面傳來的信號變成了一種綿軟無力的擺動。
像一面旗子在微風裡晃。
「完了。」林海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
「什麼完了?」
「魚完了。最後一搏用光了它所有的儲備。從現在開始,它只能被動地被拉上來。」
他的手開始搖了。
一圈。
兩圈。
三圈。
沒有阻力了。
絞盤上的線在無阻力的狀態下一圈一圈地收進來,每一圈都比之前五個小時裡的任何一圈都輕鬆。
二百七十。
二百六十。
二百五十。
阿強報的數字越來越小,聲音越來越大。
「兩百米。」
「一百八十。」
「一百五十。」
大頭趴在船舷上使勁往水裡看。
「一百米。」
「哥,再看看,水底下有沒有影子了?」
林海沒回答,他的手在機械地搖著,眼睛盯著主線入水的那個點。
「八十米。」
「六十米。」
「五十。」
大頭突然喊了一聲。
「我看到了。水底下有東西,好大一片影子在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