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一片影子在往上走。」
大頭的聲音帶著控制不住的顫抖。
海面下三四十米的深度,陽光能夠穿透的最後一段水層里,一個巨大的暗色輪廓正在緩慢上升。
輪廓的邊緣在水光折射下顯出一種模糊的金屬藍色調,體型大到不像一條魚,更像一艘小型潛水器在做上浮動作。
「四十米。」阿強的聲音已經不是在報數了,是在喊。
「三十米。」
林海的手還在搖,手搖把上全是血,鼓輪上全是血,絞盤的黃銅表面被染出了一層暗紅色的包漿。
「二十米。」
影子越來越清晰了。
藍色的背脊,銀白色的腹部,鐮刀形的尾鰭在失去力量之後以一種緩慢的頻率做著最後的擺動。
「十米。」
大頭已經趴在船舷欄杆上往外探了半個身子,脖子伸得像一隻鵝。
「就在下面了,就在下面了。」
「準備抄網。」林海的嗓子完全啞了。
阿強和大頭一人一邊,各抓起一根三米長柄的巨型抄網,站在右舷的出魚位兩側。
老趙從駕駛室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根飛鉤杆做備用。
田中裁判扛著攝像機擠到船舷邊上,鏡頭對準了海面。
「五米。」
水面開始隆起了。
三百一十八斤的魚體在上浮到接近水面的時候產生了一個肉眼可見的水面鼓包,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海面下頂了一下。
林海搖完了最後一圈。
絞盤的剎車鎖死。
碳素合金竿在鎖死剎車的瞬間繃成了一條直線,竿尖指著海面上那個隆起的水包。
然後那個水包破了。
藍鰭金槍魚的頭部從海面下頂破了水層,海水從它流線型的頭顱兩側分開,在陽光下形成兩道對稱的白色水簾。
接著是背鰭。
然後是整個軀體。
三百一十八斤的太平洋藍鰭金槍魚以一種幾乎是慢動作的姿態從深藍色的海水中浮上了水面。
它側翻了。
巨大的魚體側著浮在海面上,一隻黑色的眼睛朝天空方向睜著。
腹部的銀白色和背部的深藍色之間是一片虹彩般的過渡帶,隨著水面的波動在紫色和青色之間來回閃爍。
從頭到尾超過兩米五。
身體最粗的截面比一個成年人的腰圍還要寬。
鐮刀形的尾鰭展開後的寬度接近一米,鰭緣薄到半透明,在水面上緩慢地一張一合。
整條甲板安靜了。
沒有人喊,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
阿強舉著抄網的姿勢僵在了半空中。
大頭的嘴巴張著,忘了合上。
老趙手裡的飛鉤杆垂在身側,眼睛瞪得老大。
三個老船員趴在駕駛室的窗口往外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田中裁判的攝像機對著水面,紅燈穩穩亮著,但他端相機的手在抖。
三秒。
整整三秒鐘的沉默。
然後阿強發出了一聲從胸腔里迸出來的吼。
「上來了。」
緊接著所有人都喊了。
大頭把手裡的抄網往甲板上一扔,雙手抱著腦袋往後退了兩步,然後又沖回船舷邊趴著往下看,嗓子已經劈了。
「哥,上來了,真的上來了。」
老趙在旁邊使勁拍著欄杆。
「五個小時。五個小時零二十分鐘。」
三個老船員在駕駛室里互相拍肩膀,其中一個把安全帽扔到了天上。
阿強吼完那一聲之後沒再吼了,他扛起抄網走到出魚位,把三米長柄的網兜探入水中,從藍鰭的頭部方向推過去。
「大頭,另一邊,兜住尾部,兩個人同時往上抬。」
大頭跑到對面,抄網下水。
兩張巨型抄網從兩側兜住了藍鰭的前三分之一和後三分之一。
「抬。」
兩個人同時發力。
三百一十八斤的魚體在兩張網的托舉下緩緩離開了水面,海水從網眼裡嘩嘩地往下淌。
每往上抬一寸,阿強和大頭的手臂肌肉就鼓出一層。
「老趙,絞車。甲板絞車拉過來。」阿強喊了一句。
老趙把甲板上的小型起重絞車推了過來,鋼絲繩掛上了兩張抄網的交叉點。
絞車一按,電機嗡嗡響了三秒,三百一十八斤的藍鰭被穩穩吊過了船舷,懸在後甲板上方。
又三秒,魚體落到了甲板上。
整條船隨著魚體落地微微震了一下。
林海坐在戰鬥椅上沒有動。
他的手還保持著握手搖把的姿勢,十根手指僵在了彎曲位,打不開了。
阿強跑過來。
「哥,放手。魚上來了。可以鬆手了。」
林海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用力伸直了右手的五根手指,指關節發出了一連串咔咔咔的聲響,像在掰乾枯的樹枝。
手套的掌心面已經完全消失了,裸露的掌心一片狼藉,舊疤痕上的裂口周圍是一圈被血和膠帶粘成硬殼的混合物。
他把左手也伸直了。
左手比右手好一些,沒有舊傷,但掌心也磨出了三個水泡,其中兩個已經破了。
「五個小時二十分鐘。」他自己說了一句,聲音啞得像砂紙在刮鐵皮。
阿強從急救包里拿出了碘伏和紗布,蹲在他面前開始處理傷口。
「哥,你這雙手至少要養半個月。」
「半個月太長了。三天就夠。」
「三天你的傷口連結痂都結不了。」
「那就帶著傷口乾活。」
阿強不說話了,低頭仔細地給他清洗傷口。
碘伏接觸到裂開的皮膚時,林海的手指抽了一下。
阿強抬頭看了他一眼。
「疼吧?」
「比五個小時裡那條魚給的疼輕多了。」
田中裁判已經把攝像機架在了三腳架上,對準了甲板上的藍鰭。
他繞著魚體走了一圈,從各個角度拍攝了完整的影像記錄,然後從硬殼箱裡取出了一把認證專用的鋼尺和一台電子秤的傳感器底座。
「林先生,可以開始認證測量了嗎?」
林海站起來。
腰帶的支撐板從他的腰椎位置剝離的時候,露出了一塊拳頭大小的紅色壓痕。
他把腰帶解開扔在椅子上,走到藍鰭旁邊。
魚比他站起來之後感覺的還要大。
他一米八的個子站在魚旁邊,魚的體長至少超過他半個身位。
「測吧。」
田中蹲下來,把鋼尺從藍鰭的下頜骨前端對準尾鰭分叉的中心點拉了一條直線。
「體長,二百六十一厘米。」
大頭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氣。
「兩米六?」
「二百六十一厘米。」田中重複了一遍,在記錄本上寫下了數字。
然後是體圍。從最粗的截面繞了一圈軟尺。
「最大體圍,一百八十七厘米。」
「接近一米九的腰圍。」阿強的聲音都變調了。
接下來是稱重。
船上沒有能直接掛三百多斤東西的大型吊秤,田中帶了一套專業的分段承重傳感器,鋪在甲板上之後用絞車把藍鰭整體放上去。
電子讀數穩定了五秒後,田中念出了數字。
「全重,一百五十九點三公斤。」
林海在旁邊把公斤換算成了市斤。
「三百一十八點六。」
「跟系統估算完全一致。」阿強小聲說了一句。
田中在記錄本上簽了字,然後轉向林海。
「林先生,我需要確認幾個認證要素。第一,整個搏鬥過程中是否全程由您一人操作釣具?」
「是。」
「有沒有任何人在搏鬥過程中觸碰過您的釣竿或絞盤?」
「沒有。」
田中看了一眼阿強和大頭。
「兩位可以確認嗎?」
阿強點頭。
「確認。全程只有林海一個人操作。我和大頭做的唯一接觸是在不碰釣具的前提下幫他纏膠帶止血。」
「這一點我從攝像記錄中也核實了,醫療處置不違反規則。」
田中翻到記錄本的最後一頁,開始填寫正式的認證表格。
「太平洋藍鰭金槍魚。限制級竿釣,手動絞盤。釣獲重量:一百五十九點三公斤,折合三百五十一點一磅。體長:二百六十一厘米。搏鬥時間:五小時二十分鐘。釣獲海域:西太平洋馬里亞納海溝北支台地。釣獲人:林海,中國。」
他寫完之後抬起頭看著林海。
「林先生,目前限制級手動絞盤太平洋藍鰭金槍魚的世界紀錄保持者是紐西蘭的傑克遜,二零一八年釣獲,重量二百九十八磅。您今天的成績是三百五十一磅,超出現有紀錄五十三磅。」
「超了多少不重要。」
「我知道對您來說可能不重要。但對全球竿釣界來說,這個超越幅度是過去二十年裡最大的一次單次跳躍。」
田中合上了記錄本。
「認證報告我會在四十八小時內提交至國際釣魚協會總部。經過審核委員會的最終確認後,您將被正式授予限制級手動絞盤太平洋藍鰭金槍魚世界紀錄保持者的稱號。」
林海看著甲板上那條比他還長的巨魚。
陽光打在藍鰭的背部,那種深邃的金屬藍色在甲板的灰色鋼板襯托下更加奪目。
「陳曉月讓我帶了一面旗。」
阿強從裝備包的側袋裡掏出了那面摺疊好的林氏海洋旗幟。
深藍色的底,金色的標誌。
林海接過旗幟展開了,彎腰把旗幟的一角壓在了藍鰭的背鰭旁邊。
風把旗幟的另一半吹了起來,在陽光里獵獵飄動。
「拍。」
田中的攝像機拍了。
阿強用手機拍了。
大頭也拍了。
三個老船員從駕駛室跑出來拍了。
林海站在藍鰭旁邊,身上的白T恤被汗水和血跡染得不成樣子,雙手纏著紗布和醫用膠帶,臉上是五個多小時暴曬後的潮紅色。
他沒有笑。
他低下頭,看著藍鰭在甲板上漸漸失去光澤的眼睛。
那隻黑色的眼睛裡倒映著他模糊的身影。
阿強在旁邊把照片發給了陳曉月。
十秒後陳曉月的回覆來了。
就三個字:掛正牆。
然後第二條消息緊跟著來了。
「照片和視頻我現在就發到林氏海洋的官方帳號和國際社交平台上。標題我已經擬好了,你聽一下:中國漁民林海在馬里亞納海溝手動絞盤搏鬥五小時,釣獲三百五十一磅傳說級太平洋藍鰭金槍魚,打破限制級世界紀錄。」
「發吧。」
「還有一件事。這條魚怎麼處理?」
林海看了一眼手錶。
「冷藏艙降到零下六十度,整條魚不分割不處理,原條速凍保鮮。海王號現在返航,到港之後直接上冷鏈專車送到機場。」
「送哪?」
「東京。林氏海洋在東京的直營店上個月剛開業,這條魚就是開業以來最大的一單活招牌。發個消息給東京直營店的主廚,告訴他傳說級藍鰭三天後到店,讓他準備好最大的料理台。」
「你要在東京做現殺秀?」
「對。全球直播。」
陳曉月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林海,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麼身份嗎?」
「什麼?」
「全球海產之王,聯合國人道主義貢獻獎提名人,限制級藍鰭竿釣世界紀錄保持者。你如果在東京搞一場傳說級藍鰭的現殺直播,全部身份疊加的熱度效應會讓這條魚的商業價值翻十倍不止。」
「那就翻。」
「我現在就安排東京直營店啟動直播預告。四十八小時之內全球社交平台同步推送。」
「發吧。還有一件事。」
「說。」
「那碗藍鰭金槍魚蓋飯,我記著呢。到東京之後第一碗給你。」
電話掛了。
林海把手機揣進口袋,蹲到了藍鰭旁邊,伸出纏著紗布的手在魚背上拍了一下。
魚鱗的觸感冰涼光滑,像在摸一塊打磨過的鋼板。
「對不住了兄弟。」他低聲說了一句。「你在海里活了二十年,是條好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