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發出去兩個小時後,林海的手機開始震個不停。
他正躺在船艙的床鋪上,雙手架在胸前,紗布外面又裹了一層保鮮膜防止蹭到被單。
阿強推門進來。
「哥,你看看你的手機。」
「怎麼了?」
「炸了。」
林海用裹著紗布的手費勁地把手機拿起來。
屏幕上的消息提醒已經多到無法正常顯示,一整排的紅色數字堆在通知欄里。
陳曉月的電話打進來了。
「看到了嗎?」
「看到什麼?」
「你在全球社交平台上的照片和視頻三個小時之內播放量突破了八千萬。國際釣魚協會的官方帳號在二十分鐘前做了一條置頂推文,把你的認證數據全部貼出來了,附上了田中裁判的現場影像截圖。你猜評論區什麼情況?」
「什麼情況?」
「全世界的釣魚圈在給你刷屏。我讓翻譯給我挑了幾條念給你聽。」
「念。」
「第一條,美國的一個職業海釣選手,名字我念不出來,他說:這個中國人在馬里亞納海溝上方用手動絞盤釣了三百五十一磅的藍鰭,這不是釣魚,這是超人在表演。」
「第二條呢?」
「第二條是澳大利亞的一個前世界紀錄挑戰者,他在十年前用手動絞盤搏鬥了四個小時後切線了。他的評論是:我曾經在同樣的位置失敗過,我知道那種手動絞盤在四百米深度對抗大型藍鰭是什麼感覺。向林海致敬,他完成了我這輩子都沒完成的事。」
「有罵的嗎?」
「有。兩種。一種說你用了電動輔助裝置在作弊,但這種評論被田中裁判的全程視頻直接堵了嘴,攝像機從下鉤到起魚一秒沒斷過,畫面清清楚楚就是手動絞盤。另一種說你的藍鰭不是野生的,是事先養好放到海里的。」
「馬里亞納海溝養藍鰭?這些人的想像力比我系統的探測範圍還離譜。」
「不用管這種。真正有價值的是第三種反應。」
「什麼?」
「各國釣魚協會的官方帳號開始陸續發聲了。日本釣魚協會說林海的成就代表了亞洲海釣的最高水平,紐西蘭釣魚協會說歡迎林海到紐西蘭海域切磋交流,法國的竿釣聯盟直接發了一份邀請函,請你參加明年的世界海釣大師賽。」
「明年的事明年再說。現在重要的是這條魚的商業價值。」
「商業價值我已經在算了。你那條藍鰭的照片和視頻三個小時八千萬播放量,按照這個速度,二十四小時之內破五億不是問題。五億播放量帶來的品牌曝光換算成GG費至少值兩個億。而且這還不算東京現殺秀直播的後續流量。」
「兩個億的免費GG。一條魚換的。」
「不止。你知道現在全球有多少家媒體在聯繫林氏海洋的公關部嗎?」
「多少?」
「我出來接你電話之前數了一下,四十七家。其中包括六家國際一線通訊社,十二家頂級財經媒體,剩下的是體育和戶外類的專業媒體。他們都想做你的專訪。」
「專訪的事你統一安排,我不一個一個見。統一安排一場媒體發布會,地點就放在東京直營店,時間跟現殺秀直播同步。一次搞定。」
「你把發布會和現殺秀放在一起?」
「對。記者們在現場看完現殺秀之後情緒最高漲的時候再做採訪,拍出來的畫面和寫出來的報導才有力量。」
「行。那東京直營店那邊的準備情況你要不要聽?」
「說。」
「剛才我跟東京直營店的店長通了電話。店長說主廚田中幸雄看了你的照片之後一句話沒說坐在料理台前面發了十分鐘的呆,然後站起來把店裡所有的菜刀全部重新磨了一遍。」
「磨刀?」
「他說傳說級藍鰭值得他把每一把刀都磨到極致狀態。他還說了一句話讓我轉告你。」
「說。」
「他說:這條魚是上天賜給料理人的禮物,他會用一輩子的功力來對它進行最完美的分割。如果他的刀讓這條魚有任何一絲的品質損失,他就把自己的招牌摘了。」
「這個主廚有脾氣。我喜歡。」
「還有一件事。直播預告剛發出去十五分鐘,在線預約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了三百萬。」
「三百萬?才十五分鐘?」
「你現在的熱度是全球性的。海嘯預警的事讓你成了全世界知名的中國企業家,藍鰭世界紀錄的事又讓你成了全球釣魚圈的傳奇人物。兩個身份疊加在一起,任何一個跟你有關的直播都會自帶流量。三百萬隻是起步,我估計到正式直播的時候在線觀看人數會突破一個億。」
「一個億。上次跟蘇可兒合作那場直播最高在線是三百萬,這次能翻三十倍?」
「上次你只是賣海鮮。這次你是在全球觀眾面前把自己親手從深淵裡拉上來的世界紀錄藍鰭進行現場解體。畫面衝擊力不是一個量級的。」
「好。那東京那邊的場地布置和直播設備你盯著。我這邊海王號全速返航,預計後天上午到港。魚到港之後兩個小時之內上冷鏈車去機場,當天飛東京。」
「你親自去東京?」
「我親自去。這條魚是我花了五個小時從四百八十五米深的海底一圈一圈用手搖上來的,從出水到上桌每一個環節我都要親眼盯著。」
「那你的手怎麼辦?手上的傷能見人嗎?」
「什麼叫能不能見人。我就讓全世界看看這雙手。手套磨穿了,舊疤裂開了,掌心出血了,照樣把三百五十一磅的藍鰭從深淵裡拉上來了。這雙手比任何GG語都有說服力。」
「行。那我再問你一件事。」
「問。」
「你有沒有想過,這條藍鰭在東京的拍賣價會是多少?」
「你在暗示什麼?」
「我在算帳。傳說級藍鰭在東京市場的原始拍賣價你之前估的是兩千萬。但現在加上世界紀錄認證和全球直播的熱度加持,這條魚的拍賣價值至少要乘以三。」
「六千萬?」
「不止。全球五億播放量的直播流量背書,加上聯合國人道主義提名的身份光環,再加上限制級世界紀錄的稀缺性標籤。想買這條魚的不只是日料店老闆,還有全球的富豪收藏家和品牌贊助商。如果操作得當,這條魚大腹部分的品鑑權拍賣可以賣到八千萬到一個億。」
「一條魚賣一個億?」
「你忘了你的龍涎香了?那塊龍涎香一個億成交的時候你怎麼說的?」
「我說了什麼來著?」
「你說海里的東西沒有上限,只有你拿不拿得到。」
「這話不錯。」
「那這條藍鰭就是你拿到的最新一個沒有上限的東西。林海,你從一個掏螃蟹的漁民干到全球海產之王用了兩年,現在你要用一條魚讓全世界記住一個稱號。」
「什麼稱號?」
「評論區里傳播最廣的那個詞。」
「哪個詞?」
「中國海王。」
林海靠在船艙的鋪位上,手機舉在頭頂。
紗布包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幾下,翻到了國際社交平台上播放量最高的那條視頻。
視頻的封面是他站在藍鰭旁邊的那張照片,林氏海洋的旗幟在陽光下飄揚,他滿身汗血的白T恤和纏著紗布的雙手在深藍色的旗幟襯托下格外扎眼。
視頻標題下面的評論區里,各種語言的留言刷屏一樣地滾動著。
他看不懂大多數語言,但有一個詞在所有語言的評論里反覆出現。
阿強在旁邊翻譯了一句。
「這幾條寫的都是同一個意思。」
「什麼意思?」
「向中國海王致敬。」
林海把手機放到了胸口上,看著船艙的天花板。
手機又震了。
陳曉月的消息。
「東京直營店主廚田中幸雄剛才又傳來一條消息。他說他查了一下全球藍鰭金槍魚的拍賣紀錄,目前公開市場上成交價最高的一條藍鰭是二零一九年東京豐洲市場新年首拍,二百七十八公斤的藍鰭拍出了三點三億日元,折合人民幣大約兩千一百萬。你這條比那條更重,品質更高,還有世界紀錄加持。他說如果在他店裡做現殺秀然後同步拍賣品鑑權,成交價會遠遠超過那個紀錄。」
「遠遠超過是多少?別給我打馬虎眼。」
兩分鐘後陳曉月回了一條語音。
「田中幸雄的原話翻譯過來是:這條魚的價值不是錢能衡量的,但如果非要標一個價格,他認為品鑑權拍賣加上切割分售的總收入不會低於一億五千萬人民幣。前提是直播的熱度必須維持在全球一億人以上在線觀看。」
林海盯著天花板笑了一聲。
「一億五千萬。」
他把手機放到枕頭邊上,合上了眼睛。
雙手的傷口在紗布下面傳來一陣陣溫熱的鈍痛,那是血液重新循環帶來的修覆信號。
手機又震了。
他沒看。
阿強走到艙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哥,你不看看是誰發的?」
「不看了。讓我睡兩個小時。到港之前叫我。」
「睡吧。」
「等一下。」
「怎麼了?」
「東京那邊的事你幫我盯一件。」
「什麼事?」
「讓陳曉月去訂一家東京最好的刺身料理台,不是林氏自己的店,是外面的。兩個人的位子。」
「兩個人?」
「我答應過她一碗藍鰭金槍魚蓋飯。世界紀錄的藍鰭做的蓋飯,在全球最好的日料台上吃。這個約定不能用直播里的商業分割來湊合。我得另外留一塊最好的大腹給她。」
阿強在門口站了兩秒。
「哥,你有時候挺會做人的。」
「閉嘴,出去。」
海王號在馬里亞納海溝上方的墨藍色海面上調轉了船頭,三千噸的船體朝著西北方向全速行進。
船尾的冷藏艙里,零下六十度的極低溫環境中,一條兩米六長的太平洋藍鰭金槍魚正在被時間凍結。
它的背脊上那種無法複製的金屬藍色在冷光燈下依然奪目。
林海閉著眼睛,在手機最後一次震動的餘韻中沉入了睡眠。
屏幕上最後一條未讀消息來自陳曉月。
只有一句話:東京見,我要最大那塊腹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