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號到港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十七分。
冷鏈專車已經在碼頭等著了,車廂里的溫度提前降到了零下六十度。
阿強指揮三個船員用甲板絞車把藍鰭從冷藏艙里吊出來,裝進特製的保溫轉運箱,整個過程不到八分鐘。
林海站在碼頭上看著專車關上車門,轉頭對阿強說了一句。
「你留下盯海王號的後續保養,我帶大頭飛東京。」
「哥,你手上的傷……」
「手上的傷正好讓全世界看看。走了。」
下午兩點四十分,成田機場。
一輛印著林氏海洋標誌的冷鏈貨車從機場貨運通道駛出,後面跟著兩輛黑色商務車。
林海坐在第一輛商務車裡,手機屏幕上是陳曉月發來的最新數據。
「直播預約人數突破四千二百萬了。」
他撥了過去。
「四千二百萬?還沒開始就四千二百萬?」
「你低估了你現在的熱度。全球各大社交平台上關於你的話題標籤在過去二十四小時裡新增了超過兩萬條討論帖。日本本地的幾家電視台已經派了轉播車到直營店門口蹲著了。」
「轉播車?我又不是在開演唱會。」
「你比演唱會值錢。一條世界紀錄藍鰭的現殺秀,這種畫面全球一年都未必能出一次。日本幾大壽司連鎖的老闆都在搶現場的觀摩席位,我已經把票價定到了五萬一個座位,一百二十個席位半小時售罄。」
「五萬一個座位看殺魚?」
「不是看殺魚。是看傳奇。你親手從馬里亞納海溝拉上來的世界紀錄藍鰭,由頂級料理師現場分解,全球同步直播。這個畫面的含金量你自己算。」
「行。店裡準備得怎麼樣了?」
「田中幸雄從昨天晚上就沒離開過店裡。他把整個料理區重新消毒了三遍,所有刀具全部磨過兩輪,案板換了全新的檜木板。他說傳說級藍鰭配得上最好的一切。」
「這個人比我還較真。」
「你們是同一種人。對自己的手藝有潔癖。」
「那碗蓋飯的事你安排了嗎?」
「安排了。銀座那邊有一家只有八個座位的刺身料理台,主廚是東京排名前三的老師傅。我訂了後天晚上的兩個位子,你帶那塊大腹過去就行。」
「後天晚上。記住了。」
下午四點整,冷鏈貨車停在了東京林氏海鮮直營旗艦店的後門。
這家店在銀座核心地段占了整整三層,門臉上掛著深藍底金字的林氏海洋標誌,玻璃櫥窗里陳列著全球各海域的頂級海鮮樣品。
林海從商務車上下來的時候,店門口已經圍了一圈記者和攝影師,快門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他沒理會記者,直接走向後門。
大頭跟在後面,幫他擋住了兩個試圖湊上來提問的記者。
「林先生,請問這條藍鰭的預期拍賣價格是多少?」
「林先生,限制級世界紀錄的認證進展如何?」
大頭用肩膀擋了一下。
「採訪的事明天直播時候統一安排,現在讓一讓。」
後門打開,一股混合著檜木香氣和海鹽氣息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田中幸雄站在後廚通道的盡頭等著。
五十八歲的老師傅穿著一身雪白的料理服,頭上繫著傳統的白色棉布帶,腰間別著一把包在布套里的柳刃刀。
他的目光越過林海,落在了冷鏈貨車後門正在被打開的保溫轉運箱上。
兩個工作人員把轉運箱推進了後廚,掀開頂蓋。
白色的冷氣從箱體內部翻湧出來,在燈光下散成一片霧。
霧氣散開之後,藍鰭的全貌露了出來。
兩米六的魚體在零下六十度的極低溫保存下完整無損,背部那層金屬藍色在白色冷氣的襯托下呈現出一種寶石般的深邃光澤。
田中幸雄往前走了兩步。
然後停住了。
他盯著轉運箱裡的藍鰭看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然後這個在東京料理界幹了三十五年的老師傅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事。
他雙膝微微彎曲,上身前傾,雙手貼在大腿兩側,朝著那條藍鰭深深鞠了一躬。
整個後廚安靜了。
大頭在林海身後小聲問了一句。
「哥,他在幹嘛?」
「行禮。在日本的料理傳統里,頂級料理師在面對極品食材的時候會行禮致敬。這是對食材的尊重,也是對捕獲者的認可。」
田中直起身子,轉向林海。
「林先生,我做了三十五年的刺身料理,手上經過的藍鰭不下三百條。但這一條,是我見過的最完美的個體。」
「你還沒打開看裡面的肉質。」
「不需要打開。看外表就夠了。魚皮的光澤度,鱗片的排列密度,腹部脂肪層的厚度分布,這些外觀指標已經告訴我了。這條魚的大腹部分,脂肪含量和紋理分布會達到我從業以來見過的最高等級。」
「你確定?」
「如果我看走了眼,我把招牌摘了。」
林海看著他。
「田中先生,明天的直播幾點開始?」
「下午三點。我需要在直播開始前六個小時把藍鰭從零下六十度緩慢升溫到零上二度的切割溫度。升溫過程必須均勻,速度不能超過每小時十度,否則肌肉纖維會因為溫差過大而斷裂,影響切面的視覺效果。」
「六個小時。那明天早上九點就要開始準備。」
「八點。我要在升溫之前再檢查一遍所有刀具的鋒利度。傳說級藍鰭的肌肉纖維密度比普通藍鰭高出兩成,刀刃必須比平時更鋒利才能切出完美的斷面。」
「那你今晚還睡不睡?」
「不睡。我要把明天的每一刀都在腦子裡走一遍。一條兩米六的藍鰭,從破腹到分段到取大腹到切刺身,總共需要四百多刀。每一刀的角度和力度我都要提前想好。」
林海轉頭看了大頭一眼。
「聽到了嗎?四百多刀,每一刀都要提前想好。」
大頭張了張嘴。
「這也太誇張了吧。」
「不誇張。」田中幸雄的聲音很平,「好的料理和好的捕魚是一樣的道理。你們的林先生用五個小時從深淵裡搖上來一條魚,我用四百多刀把它呈現到世人面前。他尊重了海洋,我必須尊重他的成果。」
林海的手機響了,陳曉月的消息。
「直播預約突破五千萬了。日本本地三大電視台確認同步轉播,國內六家主流平台拿到了轉播授權。另外有十七個國家的媒體平台申請了國際轉播信號。」
他把手機舉給田中看了一眼。
「五千萬人預約看你切魚。」
田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人數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我的每一刀都不能讓這條魚丟臉。」
「不會丟臉的。」
「林先生,我還有一個請求。」
「說。」
「明天分解的時候,我希望您站在料理台旁邊。」
「為什麼?」
「因為這條魚是您用自己的血從深淵裡拉上來的。它的主人應該親眼見證它最後的蛻變。」
林海看了一眼自己纏著紗布的雙手。
「沒問題。我站在你旁邊。」
晚上九點,林海在直營店三樓的休息室里給陳曉月打了最後一個電話。
「最新數據呢?」
「預約人數六千八百萬。還在漲。國際釣魚協會的審核委員會剛剛發了一條官方聲明,確認田中裁判提交的認證材料已通過初審,限制級世界紀錄的最終確認將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
「不是巧合。我跟他們溝通過了,請他們把正式認證的公告時間安排在明天直播結束後兩小時內發布。現殺秀的熱度還沒降下來的時候,世界紀錄的官方認證緊跟著砸出來,兩波熱度疊加。」
「陳曉月,你做營銷真的比我釣魚還狠。」
「彼此彼此。你明天注意一件事。」
「什麼?」
「田中切完第一刀的時候,你看一眼切面的顏色。如果大腹的顏色是深紅偏粉帶半透明的光澤,那就是我們這輩子能見到的最好的藍鰭肉質。到時候直播畫面上給一個特寫,全球觀眾會瘋掉的。」
「你連切面的顏色都替我想好了?」
「我替你想的東西多了。明天穿什麼衣服你想好了嗎?」
「隨便穿。」
「不行。你明天穿那件帶血跡的白T恤。」
「那件髒得不像樣了。」
「就要那個效果。全球觀眾看到你穿著搏鬥時沾滿汗和血的衣服站在世界紀錄藍鰭旁邊,這個畫面本身就是最好的品牌故事。不需要任何文案,一張照片勝過一切。」
「你確定不是想讓全世界看我的笑話?」
「我是想讓全世界看你的勳章。那件T恤上的每一塊血跡都是你五個小時搏命換來的,比任何獎盃都真實。」
林海在電話這頭沉默了三秒。
「行。穿那件。」
「還有一件事。明天直播的時候會有一個競拍環節,針對大腹部位的品鑑權進行全球競拍。我已經安排了三十二個經過資格審核的競拍席位,最低起拍門檻是一百萬。」
「一百萬起拍?一塊魚肉?」
「不是一塊魚肉。是世界紀錄傳說級藍鰭的大腹品鑑權。每一份品鑑權對應三十克的大腹刺身,附帶世界紀錄認證編號和林海親筆簽名的原產證書。你算算三十克大腹刺身標價一百萬起拍是什麼概念。」
「什麼概念?」
「同等重量的黃金大概值十二萬。你這三十克魚肉的起拍價是黃金的八倍。」
「陳曉月,你瘋了吧?」
「不是我瘋了。是這個世界上有的是人願意為傳奇買單。你等著看明天的成交價吧,一百萬隻是底價,最終成交價會讓你懷疑這些人的銀行帳戶是不是出了故障。」
林海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到了枕頭上。
大頭從隔壁房間探了個頭進來。
「哥,你睡得著嗎?」
「你問了我三次了。每次大事之前你都問這個。」
「那你到底睡得著嗎?」
「睡不著。但明天的主角是田中和那條魚,不是我。我只需要站在旁邊看著就行。」
「哥,你真覺得一塊魚肉能賣一百萬?」
「大頭,你覺得一條破船能幹到全球海產之王嗎?」
大頭想了想,把頭縮了回去。
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極輕的磨刀聲。
田中幸雄還在磨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