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五十分,東京林氏直營旗艦店一樓的料理展示區已經坐滿了人。
一百二十個五萬一位的觀摩席位被全球各地飛來的食客和收藏家占滿,後面三排是四十多家媒體的攝像機和記者。
林海穿著那件沾滿汗漬和血跡的白T恤站在料理台右側,雙手的紗布在鎂光燈下格外醒目。
大頭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
「哥,日本那邊有個電視台的解說員剛才說你這身打扮像剛從戰場上下來的。」
「本來就是從戰場上下來的。」
料理台正中央,那條兩米六的藍鰭已經完成了六個小時的均勻解凍,魚體溫度精確控制在零上二度。
背部的金屬藍色在專業燈光的照射下比在甲板上更加驚人,每一片鱗甲都像單獨打磨過的藍色金屬片,排列得整齊而緻密。
田中幸雄站在料理台後方,白色料理服一塵不染,腰間那把柳刃刀的刀柄露在布套外面。
三點整。
十二台攝像機的紅燈同時亮起。
全球直播信號開始推送。
陳曉月的消息彈了進來。
「開播三十秒,在線人數突破兩千萬。」
田中幸雄向觀眾席鞠了一躬,然後轉向料理台上的藍鰭。
他從布套里抽出了柳刃刀。
刀刃在燈光下閃了一道冷光,三十厘米長的單面刃薄到近乎透明。
「這把刀是我師父傳給我的,用了四十二年。」田中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展示區,「今天是它最重要的一次出場。」
他把刀刃貼近了藍鰭的腹部。
第一刀。
從魚鰓後方沿著胸鰭的弧線切入,刀尖順著肋骨的走向精確滑動,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毫偏差。
魚肉被刀鋒分開的瞬間,切面上滲出了一層極薄的油脂,在燈光下折射出淡粉色的光澤。
大頭在林海耳邊倒吸了一口氣。
「哥,那個顏色……」
林海盯著切面看了三秒。
深紅偏粉,帶著半透明的光澤。
和陳曉月昨晚說的一模一樣。
他拿起手機給陳曉月發了兩個字。
「瘋了。」
陳曉月秒回。
「在線人數四千三百萬。你說的瘋了是指顏色還是人數?」
「都是。」
田中的第二刀切下去了。
從胸鰭到腹鰭的連線上精準破開,刀刃沿著脂肪層和紅肉層的天然分界線走了整整四十厘米。
觀摩席上的一個六十多歲的日本老人站了起來。
他旁邊的人拉他坐下,他甩開了那隻手。
「這個脂肪紋理的密度,我幹了四十年壽司從來沒見過。」
田中沒抬頭,刀下不停。
第三刀到第十五刀,他把藍鰭的頭部和尾柄與軀幹分離,然後將軀幹翻轉到背部朝上的位置。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步驟。
取大腹。
大腹是藍鰭金槍魚全身最珍貴的部位,位於腹側前三分之一的區域,脂肪含量是其他部位的三到五倍。
好的大腹,肉質會呈現出一種大理石般的脂肪紋理,白色的脂肪線和深紅色的肌肉纖維交替排列,每一層的厚度不超過一毫米。
田中的柳刃刀從腹部正中位置切入。
這一刀走得極慢。
每推進一厘米,他的左手食指就會在刀背上施加一個微米級的角度調整,讓刀鋒始終沿著脂肪紋理的天然走向行進。
大頭用手機拍著,手在抖。
「哥,他那一刀走了快兩分鐘了。」
「大腹取不好就廢了。這一刀決定了後面所有刺身的品質。」
兩分四十秒後,田中把大腹完整地從軀幹上分離了出來。
一整塊將近十五公斤的大腹平放在檜木案板上。
全場安靜了。
一百二十個席位上的人全部起身,伸著脖子往料理台上看。
那塊大腹在燈光下呈現出的顏色讓林海的瞳孔收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粉紅色。
是一種介於玫瑰紅和寶石紅之間的顏色,帶著內部脂肪層折射出來的半透明光澤。
整塊大腹像一塊被巧匠打磨過的紅翡翠,表面的脂肪紋理細密到用肉眼幾乎分辨不出單根紋路,只能看到一種整體性的絲綢般的光滑過渡。
田中幸雄放下了柳刃刀,退後一步。
他又鞠了一躬,這次是對著那塊大腹。
「四十二年,兩萬多條魚。這是我見過的最高品質的大腹。沒有之一。」
他轉頭看向林海。
「林先生,您從深淵裡帶上來的不是一條魚,是一件藝術品。」
林海看著那塊大腹,聲音很輕。
「那就別讓你的刀辜負它。」
田中重新拿起了柳刃刀。
接下來是將大腹切割成品鑑級的刺身薄片。
每一片的厚度必須精確控制在五到七毫米之間,切面必須光滑如鏡,不能有任何肌肉纖維被撕扯的毛糙痕跡。
他的第一片切下去了。
刀刃從大腹的左端以二十五度的傾斜角推入,在行進過程中保持勻速,到達右端的時候自然脫出。
五毫米厚的刺身薄片躺在刀面上,在燈光直射下呈現出了一種讓全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畫面。
那片刺身是半透明的。
像一片紅色的琉璃。
脂肪紋理在半透明的肉質中形成了一道道極細的白色絲線,從左到右均勻分布,密度高到整片刺身看上去像一塊天然的瑪瑙切面。
前排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用法語喊了一句什麼,他旁邊的翻譯轉了過來。
「他說這不是魚肉,這是紅寶石。」
林海的手機震了。
陳曉月的消息。
「在線人數八千七百萬。還在漲。你拍一個切面的特寫發給我。」
他拿起手機拍了一張。
那張特寫照片在發出去的六十秒內被全球各平台的直播截圖刷屏了。
田中繼續切。
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每一片都保持著同樣的厚度和光滑度,排列在白色瓷盤上像一排整齊的紅色琉璃瓦。
切到第十片的時候,他停下了刀。
「品鑑權競拍的部分準備好了。十份,每份三十克,附林海先生簽名原產證書。」
陳曉月的聲音從林海的手機免提里傳出來。
「競拍通道已經開啟。三十二個席位全部就位。起拍價一百萬,每次加價不低於十萬。」
大頭在旁邊聽到了「一百萬」三個字,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競拍開始了。
第一份大腹刺身的品鑑權。
「一百萬。」
「一百五十萬。」
「二百萬。」
「二百八十萬。」
加價速度快到主持人的嘴跟不上節奏。
「三百二十萬。」
「三百五十萬。」
大頭的嘴越張越大。
「四百萬。最終出價四百萬。」
主持人問了三次還有沒有更高的出價。
沒有了。
第一份品鑑權以四百萬成交,三十克大腹刺身。
林海在心裡換算了一下。
三十克四百萬,每克超過十三萬。
同等重量的黃金每克大約四百出頭。
這三十克魚肉賣出了同重量黃金三百多倍的價格。
大頭湊到林海耳邊,聲音發顫。
「哥,四百萬買三十克魚肉。這些人是不是對錢沒有概念?」
「不是他們對錢沒概念。是這三十克魚肉背後有五個小時的搏命和一個世界紀錄。他們買的不是魚肉,是傳奇。」
第二份品鑑權的競拍開始了。
成交價四百六十萬。
第三份,五百二十萬。
第四份,四百九十萬。
第五份,五百五十萬。
到第六份的時候,那個之前喊「紅寶石」的法國人直接報了一個數。
「八百萬。」
全場安靜了兩秒。
加價從三百多萬直接跳到了八百萬。
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後用專業的語速確認了出價。
「八百萬,最終出價八百萬。還有更高的嗎?」
沒有了。
第六份品鑑權以八百萬成交。
大頭已經不說話了,他在用手機計算器瘋狂按著數字。
十份品鑑權全部拍完之後,大頭舉著計算器給林海看。
「哥,十份品鑑權總成交額五千四百八十萬。」
「加上剩餘部分的分割零售呢?」
陳曉月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她顯然一直在同步計算。
「大腹之外的中腹和赤身部分按照市場頂級行情出售,已經有二十七家高端日料店在現場下了訂單。中腹部分的訂單總額一千八百萬,赤身部分六百萬。加上頭部和骨架位置的湯料級食材供給,又是二百萬。」
「總數呢?」
「品鑑權五千四百八十萬,中腹一千八百萬,赤身六百萬,其他二百萬。整條藍鰭的銷售總額八千零八十萬。」
林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再說一遍。」
「八千零八十萬。一條魚,八千零八十萬人民幣。」
大頭的計算器從手裡滑了出去,掉在了地板上。
「哥,你上次估的兩千萬。」
「我估錯了。」
「錯了四倍。」
「是陳曉月估對了。她昨天說一億五是上限,現在看來八千萬已經夠離譜了。」
陳曉月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帶了一點笑意。
「還沒完。直播的在線人數你看了嗎?」
「多少?」
「剛才第六份品鑑權八百萬成交的那一刻,全球同時在線觀看人數峰值突破了一億兩千萬。」
林海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點,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
一億兩千萬。
全球有一億兩千萬人同時在看他這條魚的現殺秀。
田中幸雄在料理台後面把最後一片刺身擺好,退後一步,解下了腰間的柳刃刀布套,對著鏡頭鞠了最後一躬。
林海走到料理台前面,面對著滿場的觀眾和鏡頭。
他舉起了纏著紗布的雙手。
沒說話。
一百二十個席位上的人開始鼓掌。
掌聲從前排傳到後排,從觀摩席傳到媒體區,然後擴散到了店外大街上圍觀直播大屏幕的人群里。
大頭在掌聲里湊到林海身邊說了一句。
「哥,你手上那些血跡比所有GG都值錢,陳總說得沒錯。」
林海回頭看了一眼料理台上那排整齊的紅色琉璃般的大腹刺身,一百盞燈打在上面,光澤流轉。
他低聲對大頭說了一句。
「留一份最好的,後天晚上我有用。」
「給陳總的蓋飯?」
「嗯。世界紀錄的藍鰭做的蓋飯,全世界只此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