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十分，商務機從成田機場跑道上滑出，機頭朝西南方向爬升。
林海坐在後排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攤著一張從系統截圖列印出來的牧場地圖，十二個紅色圓圈用記號筆標得清清楚楚。
大頭在對面座位上打著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手機響了，阿強的電話。
「哥，我剛到牧場碼頭，老周在等我。你那邊什麼時候到？」
「上午九點之前。籠子的事問了嗎？」
「問了。漁業局那邊庫存里有八十個標準棘冠海星誘捕籠，今天中午之前能送到牧場。八十個不夠，老周昨晚連夜聯繫了三家漁具加工廠，加急趕製兩百二十個，最快明天上午能交貨。」
「哥，這種籠子我沒用過，什麼構造？」
「底部敞口的錐形鐵絲籠，直徑一米二，高度六十厘米，網眼間距兩厘米。海星從底部的敞口爬進去之後沿著錐面往上走，走到頂部的漏斗口就掉進內倉，出不來了。原理跟地籠差不多，但尺寸大三倍。」
「誘餌呢？老周說你提到了特殊誘餌？」
「牡蠣殼粉和珊瑚藻碎末三比一混合，再加微量海參內臟提取液。牡蠣殼粉漁業局那邊應該有現成的，珊瑚藻碎末讓老周從牧場養殖區的藻類培育池裡取，海參內臟提取液從加工廠的副產品線上調。」
「海參內臟提取液？那東西一般都當廢料扔了吧？」
「扔了就可惜了。海參內臟在水中釋放的胺基酸氣味分子濃度極高，對棘冠海星的化學感受器有強烈的吸引作用。一滴提取液在水下能擴散三四十米的有效引誘半徑。」
「這配方你從哪搞來的？」
「你別管從哪搞來的。你幫我做一件事。到了牧場之後馬上去加工廠的海參加工線上，把昨天和前天攢下來的海參內臟全部收集起來，用打漿機打成糊狀，濾網過一遍，取濾液。需要多少我算一下。」
「你說。」
「三百個籠子，每個籠子放一份誘餌。每份誘餌里滴五毫升提取液。三百乘以五，一千五百毫升。打出一千五百毫升的濾液大概需要多少海參內臟？」
「哥，我殺海參殺了一年多了，這個我清楚。一隻中等大小的海參內臟能出大概三到四毫升的濾液，四百隻海參的量就夠了。加工廠昨天處理了將近兩千隻海參，內臟堆了好幾桶還沒來得及扔。」
「那正好。全部收起來打漿。」
「收到。還有別的嗎？」
「還有一件。老周昨晚讓潛水隊巡查標記了幾個海星密集區域？」
「標了。他說一共標了九個。」
「九個不夠。我這邊有十二個點位。你到了之後拿水性筆把這些坐標標到他的海圖上，讓潛水隊在今天中午之前把剩下三個點位也確認一遍。」
「哥，你那十二個點位是怎麼來的？」
「經驗加推算。老周標的九個點是他潛水隊肉眼看到的，我那三個是根據洋流走向和海底地形推算出來的盲區。海星順著洋流往下遊走，老周的潛水隊巡查路線沒覆蓋到下遊方向的三個凹地。」
阿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哥，你人在飛機上就能把海底地形算到這個程度？」
「多大點事。走了，九點到了再聯繫。」
上午八點五十三分，商務機落地。
林海沒回公司也沒回家，直接坐車去了黃金海灣牧場碼頭。
碼頭上，阿強和老周已經帶著十六個人等在那了。八十個從漁業局調來的誘捕籠整齊地碼在碼頭空地上，鐵絲籠體在陽光下反著光。旁邊放著二十幾個藍色塑料桶，裡面裝著打好漿過完濾的海參內臟提取液，空氣里飄著一股濃烈的腥味。
老周小跑過來。
「林總，籠子到了八十個，誘餌材料也備好了。剩下兩百二十個籠子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分兩批到。」
「等不了兩批。第一批什麼時候到？」
「加工廠說最快今天下午三點能交第一批一百二十個。」
「那就先用這八十個，下午三點第二批到了接著下。今天先把十二個熱點裡的前八個控住，明天補剩下四個。」
「前八個？哪八個？」
林海把手裡那張列印地圖攤在碼頭的水泥欄杆上，用手指點著十二個紅圈。
「你昨晚標了九個，我補了三個。十二個裡面按海星密度從高到低排，先下密度最高的八個。老周，你的潛水隊確認過的九個點裡，哪三個密度最高？」
老周探過頭看著地圖，手指戳了三個點。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三號攝像頭正下方這個最嚇人，潛水員說一百平米兩百三十隻，珊瑚已經白了一大片。」
「一百平米兩百三十隻。」林海重複了一遍，手指在那個點位上畫了個圈，「這個點位放十五個籠子，間隔五米的菱形陣列。」
「十五個？這麼密？」
「密度大的區域必須密集下籠，籠與籠之間的誘餌氣味場要形成連續覆蓋，不能留空隙讓海星從兩個籠子之間的盲區溜掉。五米間隔的菱形陣列剛好讓每個籠子的引誘半徑互相重疊。」
阿強在旁邊聽著，手裡已經在記了。
「十五個菱形陣列。其他七個點位呢？」
「二號密度點放十二個，三號放十個，四到八號各放六到八個，看實際地形調整。總共八十個正好分完。」
「誘餌怎麼放？」
「牡蠣殼粉和珊瑚藻碎末在桶里先干混好，分裝到三百個網袋裡，每袋大概兩百克。下籠之前在每個網袋上滴五毫升海參內臟提取液，然後把網袋綁在籠子內倉的中央鉤上。網袋入水後提取液會緩慢釋放，有效引誘時間大概十二到十五個小時。」
老周在旁邊搓了搓手。
「林總，我幹了二十多年漁業管理，棘冠海星爆發我處理過兩次，都是用潛水員一隻一隻注射醋酸殺的，一天最多處理三四百隻。你這個誘捕籠的法子我沒見人用過，真能行？」
「行不行下午就知道了。先把第一批八十個下了，明天早上來收籠，看看一個籠子能進多少只。」
「萬一進不了幾隻呢？」
「老周，你聞聞那幾桶提取液的味道，自己判斷。」
老周回頭看了一眼那二十幾桶提取液，皺著眉走過去掀開了一個桶蓋。一股濃到嗆人的腥臭味撲面而來，他的腦袋往後仰了一下。
「這味道，在水下能傳出去幾十米吧？」
「不止幾十米。海參內臟在海水中的氣味擴散速度比空氣中快四倍，五毫升的提取液在水下的有效引誘半徑至少四十到五十米。十五個籠子的菱形陣列全部投放之後，整個一號密集區一千多平米的範圍全在誘餌的氣味場覆蓋之內。」
「那棘冠海星聞到味道之後多久會過來？」
「棘冠海星的移動速度大概每小時三十到五十米。最遠的目標從氣味場邊緣爬到籠子位置，大概需要一到兩個小時。投籠之後等十二個小時，明天凌晨五點來收籠，一籠至少進二三十隻。」
「一籠二三十隻？十五個籠子就是三四百隻？」
「那只是第一輪。收完籠換新誘餌再下，第二輪，第三輪。三天之內把核心區的種群密度打到安全線以下。」
阿強拍了拍手，轉頭對碼頭上站著的十六個人喊了一聲。
「都聽到了吧？分兩組幹活。第一組八個人跟我上船，負責把籠子運到點位，由潛水員下水布置。第二組八個人留在碼頭拌誘餌裝網袋。半小時內完成，上船出發。」
大頭從車上下來，手裡還揉著眼睛。
「哥，我幹什麼？」
「你跟第二組待著，盯著誘餌的配比。牡蠣殼粉三份，珊瑚藻碎末一份，海參提取液每袋五毫升。多一毫升少一毫升都不行，提取液濃度太高會把海星嚇跑，太低引不過來。」
「明白。」
「還有，提取液的桶蓋用完馬上蓋上，這東西見空氣氧化得快，放久了引誘效果會打折扣。」
大頭跑向那堆藍色塑料桶，邊跑邊回頭喊了一句。
「哥，這味道也太沖了，我怕拌到一半人先暈了。」
「忍著。比你聞過的任何東西都值錢。」
老周站在林海旁邊，看著碼頭上二十多個人忙得腳不沾地。
「林總，你這個反應速度，比漁業局調配物資的效率快了至少三天。」
「三天我等不了。珊瑚等不了，牧場等不了，二十個億的投資等不了。」
「那如果這一波清完了，以後再爆發怎麼辦？」
「不會再爆發。系統給了一組數據，這次棘冠海星爆發的根源是東南方向水溫異常導致幼體存活率暴增。等這波成體清除完畢之後，我會在牧場東南邊界投放一批大法螺。」
「大法螺？」
「棘冠海星唯一的天然天敵。一隻成年大法螺一天能吃掉兩到三隻棘冠海星。投放五百隻大法螺建立常駐種群，以後牧場裡再出現棘冠海星就有天然的生態制衡了。」
老周仰著頭看著林海，嘴裡嘟囔了一句。
「又是誘捕籠陣列，又是大法螺生態制衡，林總你到底是做海鮮生意的還是搞海洋研究的？」
「都是。我的牧場我的海，一樣都不能丟。」
手機震了。陳曉月的消息。
「直營店那邊尾款全部到帳了。藍鰭總銷售額確認八千零八十萬，扣除分成和運營成本後淨入帳六千四百萬。另外，格雷格剛才又發了一封郵件，大師賽的邀請函正式版PDF已經貼在附件里了，截止報名時間是明年三月底。」
林海回了四個字。
「先處理海星。」
陳曉月秒回。
「知道。你那邊誘捕籠下了多少了？」
「馬上下。第一批八十個，今天下午追加一百二十個。」
「需要總部這邊支援什麼嗎？」
「不需要。明天凌晨五點收籠，到時候我告訴你效果。」
「行。那碗蓋飯的事……」
「等海星清完了再說。欠你的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