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四十五分，天還沒亮，黃金海灣牧場的碼頭燈柱全部亮了。
林海站在碼頭最前端，腳邊是一杯已經涼透的黑咖啡。阿強從作業船上跳到碼頭上，臉上帶著一宿沒睡的倦色，但眼睛是亮的。
「哥，第一組籠子下了十五個小時了。現在去收？」
「去。」
兩艘作業船同時離岸，分頭開往一號和二號密集區域。
林海在一號區域的第一個籠子上方停了船，潛水員順著繩索下水，三十秒後在對講機里喊了一聲。
「籠子滿了。」
「拉上來看看。」
絞車轉動，第一個誘捕籠從十二米深的水下被慢慢拽出水面。
籠體出水的瞬間，林海和站在旁邊的老周同時身子往前傾了一截。
籠子的內倉里塞滿了暗褐色的棘冠海星，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帶毒刺的腕足互相交疊纏繞著。整個籠子的金屬框架在重量壓迫下略微變了形，海水從網眼裡嘩嘩往下淌，帶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
老周湊上去仔細看了三秒，開始用手指隔著網眼數。
「一隻，兩隻……十隻……二十隻……」
數到後面他的手指速度越來越快，嘴裡的數字越來越含糊。
「林總，我數不過來，太密了。」
「別數了。一個籠子的內倉容積大概零點三個立方，棘冠海星體盤平均直徑三十五厘米，擠在一起的話按體積估算大概四十到五十隻。」
「一個籠子四十到五十隻？」
「對。一號區域十五個籠子，按每個籠子四十五隻算，六百七十五隻。一夜之間清掉一號區域三分之一的存量。」
老周的嘴動了動，但沒出聲。
阿強在旁邊已經開始指揮船員把第二個籠子拉上來了。
第二個籠子出水。滿的。
第三個。滿的。
第四個。滿的。
十五個籠子全部收完之後，船甲板上堆了一座小山一樣高的棘冠海星。暗褐色的刺球堆在一起，帶毒的棘刺在晨光中反射出濕潤的光澤，那種視覺效果讓兩個年輕船員直接退到了船尾。
阿強跟二號區域的船用對講機聯繫了一下。
「二號那邊怎麼樣？」
對講機里大頭的聲音傳來，興奮得變了調。
「滿的。十二個籠子全滿了。有兩個籠體都被撐得變形了，框架歪了得修一下才能再用。」
「估計數量多少？」
「我按你教的體積法估了一下，十二個籠子大概五百隻上下。」
老周站在堆成小山的海星旁邊，用一根長杆撥了撥那堆帶毒刺的暗褐色活物。
「林總，昨天晚上我還怕籠子裡進不了幾隻。」
「老周，你低估了海參內臟提取液的引誘能力。」
「不，我是低估了你。我搞了二十多年海洋管理，棘冠海星爆發的時候我們漁業局的標準做法是組織潛水員逐只注射醋酸，一個人一天處理三百隻就累得半死。你一夜之間用八十個籠子撈了一千多隻，效率是我們傳統方法的幾十倍。」
「這才第一輪。換誘餌，馬上下第二輪。」
上午九點，第一批追加的一百二十個籠子到了碼頭。
阿強帶人卸貨的同時，第一輪收上來的八十個籠子已經清空完畢，換上了新的誘餌網袋，重新送回了原來的八個點位。
一百二十個新籠子被分配到了剩餘的四個熱點區域，每個區域三十個籠子，以菱形陣列的方式在水下鋪開。
中午十二點半，第二輪籠子下完了。
林海站在作業船的船頭，看著海面下隱約可見的浮標繩索。
手機響了，陳曉月的電話。
「第一輪效果怎麼樣？」
「八十個籠子一夜撈了一千一百隻。」
「一千一百隻？一夜？」
「對。第二輪和追加的四個點位已經全部下好了，今晚收籠預計總量能到四千隻左右。」
「那五萬隻全部清完要多久？」
「按現在的效率推算，密集投籠連續作業三天，每天三到四輪收籠換餌。第一天清四千到五千隻，第二天密度下降之後每輪的籠內數量會減少，但投籠面積擴大可以彌補。三天總計清除三萬到三萬五千隻，把種群密度打到安全線以下。剩餘的零散個體用潛水員逐只清除就行了。」
「三天就夠？」
「三天。」
「林海，你花了兩年時間建這個牧場，花了不到三天就要把一場生態災難扛過去。你知道漁業局的專家說這種規模的棘冠海星爆發通常需要半年到一年才能控制住嗎？」
「專家用的是傳統方法。我用的是我自己的方法。」
「行，你的牧場你做主。我這邊有一件事跟你說。」
「說。」
「剛才有一家海洋環保組織聯繫了我，說他們通過社交媒體知道了我們牧場遭遇棘冠海星入侵的消息。他們想派一個團隊來記錄我們的清除過程，說如果林氏海洋的誘捕籠方案效果好的話，他們要向全球推廣。」
「讓他們來。不用藏著掖著，牧場大門敞開給他們拍。我不只是在保護我自己的牧場，我是在保護這片海里所有的珊瑚。方法管用就推廣出去，讓全世界都學會。」
「好，我安排他們明天過來。」
掛了電話，林海對阿強比了個手勢。
「第二輪今晚十點收籠，第三輪換餌之後連夜下，明天凌晨四點收。今天晚上所有人輪班休息，每班四個小時，誰都不准熬兩班。」
「哥，你自己呢？」
「我不輪班。三百個籠子我一個不落全看著。」
「你從東京飛回來到現在已經二十四個小時沒合過眼了。」
「海星不睡覺，我也不睡。」
阿強不再勸了。
晚上十點，第二輪收籠。
二百個籠子從十二個點位陸續拉出水面。
大頭在對講機里喊。
「三號區域的籠子又滿了，體積法估了一下大概六百隻。」
「五號區域八個籠子，進了大概三百隻。」
「九號區域新下的三十個籠子進了將近九百隻，這個區域的密度比我們之前估的還高。」
林海站在船上拿著對講機，每收到一個數據就在地圖上標註一下。
第二輪十二個區域合計收穫：約三千六百隻。
加上第一輪的一千一百隻，第一天總計清除約四千七百隻。
老周站在碼頭上看著三條作業船甲板上堆得滿滿當當的棘冠海星，粗略估算了一下每條船的堆量，腿軟了一下。
「林總，三條船上加起來得有四五噸。」
「五噸不止。棘冠海星含水量高，個體平均重量大概三百克。四千七百隻，總重接近一噸半。加上籠子的自重和附著海水，三條船甲板上的總重量大概三噸多。」
第三輪籠子連夜下好了。
第二天的清除作業開始了。
這一天比第一天更猛。
追加的兩百二十個籠子全部到位，三百個籠子在十二個區域同時作業，六條作業船兩班倒不間斷收籠換餌。
上午一輪。下午一輪。晚上一輪。深夜一輪。
每一輪收上來的籠子裡都塞滿了暗褐色的棘冠海星。
大頭在晚上那一輪收籠之後跑到林海面前，手裡舉著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哥，我統計了一下今天四輪的數據。」
「念。」
「上午輪兩千三百隻，下午輪一千八百隻，晚上輪一千五百隻，深夜輪還沒收完，但前八個區域收上來的已經有九百隻了。」
「深夜輪按一千二估。今天四輪合計六千八百隻。加上昨天的四千七百隻，兩天總計一萬一千五百隻。」
「才一萬一？離五萬還差得遠吧。」
「第三天加碼。明天開始把籠子從十二個核心區域向外擴展，覆蓋珊瑚區的外圍過渡帶。核心區的密度已經打下來了，外圍過渡帶的海星會往誘餌方向聚集。明天一天至少清兩萬隻。」
「兩萬隻？怎麼可能？」
「核心區密度降了之後，外圍的海星會順著氣味場主動往籠子方向爬。相當於不是我們去找它們，而是它們自己送上門來。」
第三天。
林海把全部三百個籠子分成了三個梯隊，核心區保留一百個維持清除壓力，外圍過渡帶新增兩百個，布成三道弧形防線。
三道防線像三張大網，從珊瑚區的邊界往外擴了五百米。
效果比預想的還猛。
外圍過渡帶第一輪收籠的數據出來之後，老周拿著統計表的手在抖。
「林總，外圍第一輪……七千兩百隻。」
「第二輪呢？」
「正在收，前四個區域已經有三千一了。」
到第三天晚上最後一輪收籠結束，大頭把三天的所有數據總計了一遍，把那張寫滿數字的紙遞到林海面前。
「哥，三天十一輪總計清除棘冠海星……」
他停了一下，自己盯著數字看了兩秒。
「十萬零四百七十三隻。」
林海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最底下的總數。
十萬零四百七十三。
系統預估的上限是五萬二千隻，實際清除量幾乎是預估的兩倍。
老周在旁邊聽到這個數字，兩條腿一軟扶住了碼頭的欄杆。
「十萬？這哪是上千隻，這是十萬隻。」
「上千隻是你們第一天肉眼看到的數量，但珊瑚礁的縫隙和底層結構里還藏著大量沒有暴露的個體。誘餌的氣味把它們全引出來了。」
阿強從最後一條作業船上跳到碼頭上，滿身腥味，工服上沾滿了棘冠海星的體液。
「哥，十二個區域的潛水員全部確認過了。珊瑚區核心地帶目視範圍內已經看不到成片的棘冠海星了，只有零星幾隻散布在礁石縫隙里。」
「零星幾隻不影響。後續讓潛水員每天例行巡查，發現一隻清除一隻就行了。等下個月大法螺投放到位之後，連巡查都省了。」
老周直起腰來，看著碼頭空地上堆成好幾座小山的棘冠海星屍體，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讓人睜不開眼的腥臭。
「林總，這些海星怎麼處理？往海里扔？」
「扔？扔了是浪費。」
「浪費？這玩意全身是毒刺，又不能吃，不扔還能幹嘛？」
林海蹲在那堆棘冠海星旁邊，用一根鐵鉗夾起了一隻，翻過來看了看腕足底部的管足結構，又聞了聞它體腔裂口處流出來的體液。
「老周，你知道棘冠海星的體腔液里含有什麼成分嗎？」
「不知道。」
「高濃度的天然皂甙和海星多糖，另外還有超高含量的蛋白質和微量元素。這些東西如果經過脫毒和粉碎加工，做成動物飼料的蛋白質添加劑，營養價值比市面上的魚粉高兩個檔次。」
老周的眼睛瞪大了。
阿強在旁邊聽到了，湊過來問了一句。
「哥，你的意思是把十萬隻海星加工成飼料？」
「不只是飼料。這十萬隻棘冠海星，活著是災害，死了是資源。全部送加工廠，脫毒粉碎之後做成高蛋白特種飼料。」
大頭從旁邊探過頭來。
「哥，十萬隻能做多少飼料？」
「十萬隻平均三百克一隻，總重三十噸。脫毒粉碎之後出粉率大概百分之四十，能出十二噸的海星蛋白粉。」
「十二噸海星蛋白粉值多少錢？」
「市面上沒有這個產品，給它定個價。普通魚粉一噸八千到一萬，我這個海星蛋白粉的蛋白質含量和微量元素指標比魚粉高兩倍，定一噸三萬不過分。十二噸就是三十六萬。」
老周在旁邊算完了這筆帳，張著嘴看著那堆海星小山。
「清除災害還能倒賺三十六萬？」
「三十六萬是原料粉的價格。如果把海星蛋白粉做成特種水產飼料的配方原料賣給飼料廠商，價格還能翻一番。」
大頭撓了撓頭。
「哥，你建牧場花了二十個億，清海星花了三天，然後把海星變成飼料倒賺七十萬。這個生意經我學不來。」
「七十萬是小頭。重要的不是這七十萬。」
「那重要的是什麼？」
「重要的是這十二噸海星蛋白粉做出來的特種飼料，我要拿回來自己用。餵什麼你待會就知道了。」
阿強看著林海的表情，知道他又在打什麼主意了。
「哥，你又想搞什麼？」
林海站起來，把鐵鉗扔回了工具箱裡，拍了拍手上的腥味。
「阿強，牧場養殖試驗區里那批錦鯉苗還在吧？」
「在。上個月從廣東調過來的五百尾精品錦鯉苗，養在試驗區三號池裡。怎麼了？」
「海星蛋白粉加工完之後，第一批成品拿來餵那批錦鯉。」
「餵錦鯉？用海星做的飼料餵觀賞魚？」
「棘冠海星體腔液里的蝦青素和類胡蘿蔔素含量是普通飼料的十二倍，這兩種成分是錦鯉體色增艷的關鍵營養素。用海星蛋白粉餵出來的錦鯉，體色濃度和光澤度會遠超市面上任何飼料餵出來的效果。」
大頭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哥，你是在跟我說，災害變飼料，飼料變錦鯉，錦鯉變錢？」
「不只是變錢。一條極品紅白錦鯉在市場上賣五萬到十萬。如果我用海星蛋白粉餵出來的錦鯉品質能達到頂級賽事級別，一條的價格能翻到二三十萬。五百尾錦鯉苗，就算成活率百分之七十，三百五十條，每條二十萬，你自己算。」
大頭的嘴巴動了動，手指頭在褲兜里掰了半天。
「七千萬？」
「差不多。十萬隻棘冠海星，從災害變成七千萬的錦鯉產業鏈。這才叫化危為機。」
老周站在碼頭上，看著林海的背影走向停車的方向，轉頭對阿強說了一句。
「你們林總的腦子，是不是跟普通人長得不一樣？」
阿強沒回答。
林海的手機響了，陳曉月的電話。
「海星清完了？」
「清完了。十萬零四百七十三隻，三天全部清除。珊瑚礁核心區危機解除。」
「十萬隻？你之前說預估五萬隻。」
「藏得深的比想像中多。不過全撈出來了。這些海星我沒扔。」
「沒扔？那你打算怎麼處理？」
「送加工廠，做成高蛋白特種飼料，餵錦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林海，你用災害餵出錦鯉來賣錢？」
「不只是賣錢。我要用海星飼料餵出全中國最漂亮的錦鯉，然後註冊林氏的觀賞魚品牌。海鮮帝國不夠，我還要再加一條觀賞魚的線。」
「你就這三天沒睡覺的工夫，又給自己開了一條新的產業線？」
「不睡覺的時候腦子最清楚。對了，那碗蓋飯我還欠著呢。」
「你先把你的錦鯉餵肥了再說蓋飯的事。我倒要看看，十萬隻海星到底能餵出什麼樣的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