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話是:不太正常。」
林海看了阿強一眼,沒接話,轉身朝碼頭方向走。
二十分鐘後,作業船靠上了牧場珊瑚區的中央浮標。老周已經在浮標平台上等著了,旁邊放著一台水下攝像機的回放監視器,屏幕上定格著一幀水下畫面。
林海跳上浮標平台,老周直接把監視器轉向他。
「林總,你自己看。這是今天早上七號攝像頭拍的。」
屏幕上是一片珊瑚礁區域的水下全景。
林海的眼睛收了一下。
三周前被棘冠海星啃得只剩白色骨架的那片區域,現在覆蓋著一層新生的珊瑚組織。嫩粉色和淺紫色的珊瑚蟲正在骨架上重新生長,密度和覆蓋率比他預期的至少提前了兩到三個月。
「這片是三號攝像頭下方,三周前損毀最嚴重的區域?」
「對。三周前這裡被啃得跟月球表面一樣,白骨一片。現在你看,新生珊瑚蟲的覆蓋率已經恢復到了百分之四十左右。按正常的珊瑚生長速度,從白骨到百分之四十的覆蓋率至少需要六個月。三周就長成這樣,我幹了二十多年海洋管理沒見過。」
「其他區域呢?」
「都是這個狀況。我讓潛水隊全面巡查了一遍,十二個熱點區域清除海星之後的珊瑚恢復速度全部異常偏快。最快的是五號區域,覆蓋率已經接近百分之六十了。」
林海沒說話,打開了系統面板。
【叮!黃金海灣牧場珊瑚礁生態修復進度:47.3%。系統生態催化功能已自動啟動,珊瑚蟲生長速率提升至常規值的6.8倍。預計完全恢復時間:42天。】
他關掉了面板。
「老周,這片牧場的水質和海底微生態環境你一直在監測對吧?」
「每周兩次全項水質檢測,每月一次海底微生物群落採樣。」
「最近三周的水質數據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嗎?」
「有。氮磷比下降了,溶解氧含量上升了百分之十二,而且水中的益生菌群濃度比上個月高了將近一倍。我一開始以為是清除海星之後減少了有機污染物排放導致的,但益生菌群濃度翻倍這件事用這個理由解釋不了。」
「不用解釋。你只需要知道,這片牧場正在按照最理想的軌跡恢復。繼續監測,別干預。」
老周看著林海的表情,想追問又把話咽了回去。
「還有一件事。」
「說。」
「昨天有一條大法螺在七號區域被潛水員拍到了,正在啃一隻零散的棘冠海星。大法螺的適應速度也比預期快很多,投放三天就開始捕食了。」
「好消息。五百隻大法螺全部適應之後,每天能消滅一千到一千五百隻棘冠海星。就算將來再有零散入侵的個體,也會被大法螺在源頭上控制住。」
「等於說從此以後牧場有了天然的免疫系統?」
「對。海星是病毒,大法螺是抗體。一勞永逸。」
老周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抬頭看著海面。
「林總,上次那個海洋環保組織的考察團到了牧場之後拍了兩天的水下素材,走之前說要出一部紀錄短片。昨天他們的負責人給我打電話,說片子剪好了,問能不能在各大平台發布。」
「讓他們發。」
「還有,他們拍完之後又引薦了一位海洋生態方面的教授過來。省海洋大學的劉教授,搞珊瑚礁保護研究的,在國內這個領域排名前三。他昨天到了牧場,今天上午親自下水看了一圈。」
「人呢?」
「在碼頭的會議室里等您。他說想跟您當面聊。」
林海跳回作業船,十分鐘後到了牧場碼頭的會議室。
劉教授六十出頭,瘦削精幹,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舊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脖子上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黑紅。
他看到林海進門後站了起來,主動伸手。
「林總,久仰。我叫劉建明,省海洋大學珊瑚礁生態研究中心主任。」
「劉教授,坐。您今天下水看了什麼情況?」
劉教授坐下來,沒有客套,直接從一個防水袋裡掏出了一台平板電腦,點開了一組水下照片。
「林總,我搞珊瑚礁保護研究搞了三十年,考察過國內外六十多個珊瑚礁修復項目。包括澳大利亞大堡礁的政府級修復工程,也包括東南亞的幾個國際合作項目。我可以非常負責任地說一句話。」
「您說。」
「你這個牧場的珊瑚恢復速度和質量,是我三十年來見過最好的。沒有之一。」
林海沒說話,等他繼續。
「通常一片被棘冠海星嚴重啃食的珊瑚礁區域,從清除害蟲到珊瑚蟲重新定殖需要三到六個月,從定殖到恢復百分之五十的覆蓋率需要一到兩年。但你這個牧場三周就恢復到了百分之四十到六十的覆蓋率,這個速度是正常值的十倍以上。」
「您覺得原因是什麼?」
劉教授把平板推到了桌子中間,指著一張珊瑚特寫照片。
「我下水看的時候特別注意了新生珊瑚蟲的形態。林總你看這張照片,新生的珊瑚蟲不僅生長速度異常快,而且蟲體的色素濃度非常高,骨骼密度也明顯優於普通新生珊瑚。這說明什麼?說明你這片海域的水質和微生態環境提供了一種極度有利於珊瑚生長的條件。」
「什麼條件?」
「我分析了三個可能的因素。第一,你清除棘冠海星的速度極快,三天清完十萬隻,珊瑚礁的活體組織損失被控制在了最低限度,殘存的活體組織成為了新生珊瑚快速擴展的種源。第二,你投放的大法螺建立了天然的害蟲防禦機制,消除了珊瑚的再次被啃食風險,讓新生蟲體可以不受干擾地生長。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你這片海域的水質指標異常優秀,溶解氧含量和益生菌群濃度遠高於正常海域,這種水質條件相當於給珊瑚提供了一個天然的培育溫室。」
「這三個因素加在一起就夠了?」
「理論上不夠。即便把這三個因素疊加起來,珊瑚的恢復速度也不可能達到十倍於正常值的水平。一定還有其他我沒有檢測到的因素在起作用。但無論那個因素是什麼,結果擺在眼前,你的牧場做到了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珊瑚修復項目做到過的事情。」
林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劉教授,您說您考察過國內外六十多個修復項目。那些項目投入了多少錢?」
「大的項目投入上億美元,小的也有幾千萬。澳大利亞大堡礁的修復工程累計投入超過五億美元,到現在珊瑚覆蓋率還在持續下降。」
「五億美元花了還在惡化。我花了二十個億建這個牧場,三天清完害蟲,三周恢復到百分之五十。您覺得差別在哪?」
劉教授看了林海好一會兒。
「我不是學者。我是漁民。但這片海是我的。我的海,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它。」
劉教授從防水袋裡拿出了一份文件。
「林總,我有一個請求。我想把你的牧場作為省海洋大學珊瑚礁修復研究的長期合作基地,我們的研究團隊定期來採樣和監測,所有研究數據和成果雙方共享。」
「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你的研究成果如果要發表論文,必須在顯著位置註明合作單位是林氏海洋。另外,論文發表之前要先給我過目,涉及牧場核心生態數據的部分我有權要求刪除或修改。」
「沒問題。這是基本的合作倫理。」
「那就簽協議。陳曉月會跟您對接具體條款。」
劉教授站起來握了握林海的手。
「林總,我再說一句話。我這些年見過太多打著海洋保護旗號騙補貼的項目了。你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真正拿自己的錢,不要國家一分補貼,把海洋生態修復做出實際成果的民營企業家。如果將來有機會,我想把你的案例推薦到國家環保局的典型案例庫里。」
「推薦不推薦由您決定。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拿表彰,是因為那是我的海。」
劉教授走了之後,阿強從走廊探了個頭進來。
「哥,劉教授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
「說的什麼?」
「他說以他三十年的從業經驗來看,你這片牧場不出半年就會驚動國家層面的關注。」
「半年太慢了。」
「什麼意思?」
林海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陳曉月剛發來的消息。
「劉教授推薦案例的事他下午就幹了。國家環保局海洋生態處的趙司長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他從劉教授那看到了牧場的考察報告,要親自來視察。後天到。」
阿強的嘴巴動了動。
「後天?這也太快了吧。」
「趙司長說他看到劉教授的報告之後連夜給局裡打了報告,局領導當場批了出差。你知道他在電話里怎麼說的嗎?」
「怎麼說的?」
「他說:如果林總的牧場修復成果屬實,這將是中國海洋生態保護領域近十年最重要的突破性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