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五點,作業船從牧場碼頭駛出,朝東南方向全速推進。
船上只有三個人,林海,阿強,開船的老張。
大頭昨晚被林海留在了牧場盯錦鯉的第二輪投餵記錄,臨走時大頭在碼頭上喊了一句。
「哥,你要不要帶個信號浮標?萬一在水下出了事,我們好定位。」
「不需要。出不了事。」
船行了一個半小時,抵達了系統標註的海溝上方。
阿強把聲吶探測儀打開,屏幕上的等深線急劇下墜,從一百米驟降到三百,再到五百,最底部的數字顯示六百一十八米。
「哥,這條海溝最深六百多米。你真要下?」
「下。」
「穿不穿潛水服?」
「不穿。」
阿強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那我在船上等你。你每下潛一百米用防水手電往水面閃一下,讓我知道你的位置。」
「不用手電。手電的光在深水區穿透力有限,超過兩百米你在水面上看不到。」
「那我怎麼知道你的情況?」
「你不需要知道。我下去,我上來。就這麼簡單。」
林海站在船舷上,只穿了一條短褲。
清晨五點的海面涼意很重,風從東邊吹過來,把海面切出了一道道細碎的波紋。
他跨上船舷,腳趾扣住邊緣。
海溝的位置就在正下方,聲吶屏幕上那條垂直下墜的等深線像一道深淵的裂口。
「阿強,如果我一個小時之內不上來,打這個電話。」
他把手機遞給了阿強,屏幕上是陳曉月的號碼。
「打了說什麼?」
「就說我下去了,還沒上來。她會處理剩下的事。」
阿強接過手機,握得很緊。
「你會上來的。」
「當然會。」
林海鬆開船舷,縱身入水。
海面上炸開一朵水花,然後迅速癒合。
水下的世界在他入水的瞬間展開了。
前三十米是淺藍色的,陽光從水面透下來在周圍形成一道道晃動的光柱。
海水輕柔地包裹著他的皮膚,十七度左右的溫度讓他的毛孔輕微收縮了一下,但呼吸完全正常。
胸腔在水中自然起伏,溶解氧通過進化後的肺泡膜被直接吸收,和在岸上呼吸一模一樣的節奏。
他繼續往下沉。
五十米。
顏色開始變化了,淺藍變成了深藍,陽光的穿透力明顯減弱,周圍的可視距離從二十米縮短到了十米左右。
水壓開始增大。
每下潛十米增加一個大氣壓,五十米就是六個大氣壓的水平。
普通人的胸腔在這個深度已經被壓得難以自主呼吸了,但林海的胸腔依然在平穩起伏。
一百米。
天藍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幽暗的深靛色,光線已經微弱到只剩下頭頂一小片模糊的光團,那是水面傳下來的最後一點光亮。
水溫驟降到了十一度。
林海的皮膚表面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身體的核心溫度沒有明顯下降。
他的肌肉似乎在水壓和低溫的雙重刺激下產生了一種適應性反應,血管收縮將熱量集中在軀幹核心區域,四肢雖然冰涼但活動自如。
他繼續下沉。
兩百米。
光線徹底消失了。
純粹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被投進了一個無底的墨池。
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逐漸適應了,視覺感受器在極低光照條件下拉到了最大靈敏度,一些原本不可見的微弱生物光開始進入視野。
零星的光點從黑暗中浮現。
一閃一閃的,像是夜空中最暗的星子。
那是深海發光生物。
三百米。
發光生物的數量急劇增加了。
各種各樣的浮游生物和小型水母在他周圍閃爍著冷藍色和淡綠色的光,有的是脈衝式的閃爍,有的是持續的微弱輝光,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水體中。
林海懸浮在三百米深的黑暗中,被無數微小的冷光包圍。
那種感覺不是恐懼,是敬畏。
這是一個完全不屬於人類的世界,億萬年來只有深海生物在這裡生存和繁衍。
而他此刻赤裸著身體懸浮在其中,像一個闖入者,又像一個被接納的訪客。
四百米。
水壓達到了四十一個大氣壓。
他的身體開始出現明顯的壓迫感,耳膜內側傳來一陣悶脹,但沒有疼痛。
他嘗試做了一個吞咽動作來平衡內外壓力差,耳膜的悶脹感立刻消失了。
周圍的發光生物變得更大了。
一條半米長的深海燈籠魚從他身邊游過,頭頂的發光器官像一盞小小的藍色燈籠,在純黑的背景中拖出一道螢光的軌跡。
更遠的地方,一群透明的深海水母在緩慢脈動著,每一次收縮都會在它們的傘緣上激發出一圈淡紫色的螢光。
林海在四百米的深度懸停了三十秒。
呼吸依然正常,四肢活動自如,意識清晰。
然後他繼續下沉。
四百五十米。
四百八十米。
五百米。
他在整整五百米深的海底懸停了下來。
水壓是五十一個大氣壓。
溫度降到了四度。
周圍的黑暗濃稠得像一種實體,但無數發光生物在黑暗中製造著一場無聲的燈光秀。
一簇簇冷藍,一群群淡綠,偶爾有一道亮如閃電的銀白色光線從遠處划過去,那是某種大型深海魚類在高速遊動時激發的生物發光現象。
林海懸浮在五百米深的水裡,頭頂是五百米厚的海水,腳下是更深的深淵。
他張開雙臂,讓身體在水中自由漂浮。
五百米的水壓從四面八方均勻地壓在他身上,每一寸皮膚都能感覺到那種巨大而溫柔的力量。
他閉上了眼睛。
在這個深度,在這個黑暗中,在這個徹底脫離人類世界的地方,他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每一下都清晰有力。
他在水下張嘴笑了,氣泡從嘴角逸出來,迅速向上飄去消失在黑暗中。
手機沒有信號,他沒辦法給任何人打電話。
但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這輩子重生回來,從一條破船干到全球海產之王,什麼大風大浪都經歷過了。
但所有的經歷加在一起,都不如此刻這一秒。
像魚一樣活在海里。
這才是大海給他的終極禮物。
他睜開眼。
五百米深的海溝壁就在他面前三十米的距離上,岩壁的表面覆蓋著一層白色的矽質軟泥和零散的深海海綿。
他遊了過去,手指觸摸到了海溝壁的岩石表面。
冰涼而粗糲。
他沿著海溝壁緩緩往下方的凹陷區域游去。
系統在腦海中自動展開了一個微弱的藍色全息掃描界面。
【當前深度:503米。水溫:3.8度。水壓:51.3大氣壓。宿主生命體徵:一切正常。】
【檢測到當前海域存在高價值生物資源信號。方位:正前方偏下方23度,距離約120米。信號強度:極強。】
【資源評級:正在解析中……】
林海盯著那個正在跳動的評級解析進度條。
進度條從百分之零開始加載,一格一格地往前跑。
他沒有等它跑完,朝著系統標註的方向遊了過去。
一百二十米的距離,在水下大約需要游兩分鐘。
前方的黑暗中,隱約出現了一團不同於周圍發光生物的顏色。
不是冷藍,不是淡綠,也不是銀白。
是暗紅色。
一種在五百米深海的純黑環境中極其突兀的暗紅色。
林海的游速慢了下來。
那團暗紅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大。
系統的評級解析進度條跳到了百分之九十八。
他在距離目標大約十五米的位置停下了。
整個人懸浮在黑暗的深海中,盯著前方那團暗紅色看了整整三秒。
然後系統的解析結果彈了出來。
【叮!資源評級完成。】
【目標物種:深海紅珊瑚。品種:阿卡級血紅珊瑚。形態:完整樹狀結構。高度:52厘米。基座直徑:18厘米。】
【綜合評級:傳說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