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師當天下午三點半到的。
五十七歲，頭髮花白，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鏡，指甲修剪得極其乾淨，這是一個跟珠寶珊瑚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該有的手。
他進碼頭會議室的時候腳步很快，但看到桌上那棵紅珊瑚樹的瞬間，整個人定在了門口。
三秒鐘沒動。
然後他的步速變得極慢，一步一步走到桌前，彎下腰，鼻尖距離珊瑚樹最近的那根分枝不到五厘米。
「燈。給我一盞強光手電。」
阿強遞了一支過去。
周老師打開手電，從基座底部開始照，光線穿透珊瑚本體的那一刻，牛血紅的色澤在強光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內部的紋理結構清晰可見，像凝固了的紅色琥珀。
他的手開始抖了。
「林總，我能上手摸一下嗎？」
「摸。」
周老師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極輕極慢地碰了一下主幹的表面，指腹在上面停留了兩秒鐘，然後緩緩移到了一根分枝的末端。
他的手指離開珊瑚的時候，眼鏡後面的眼睛是紅的。
「四十年了。」
「什麼？」
「我入行四十年，經手鑑定的紅珊瑚超過三萬件，去過義大利的珊瑚工坊，去過日本的珊瑚拍賣行，全世界叫得上號的阿卡珊瑚我基本上都見過照片或者實物。」
他停了一下，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但這一棵，是我見過最好的。沒有之一，沒有並列，沒有接近。它是獨一份的。」
「估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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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總，你讓我估這棵樹的價，等於讓我給蒙娜麗莎標個價。我能給你一個參考區間，但這個區間的上限是開放的。」
「說。」
「下限兩億。上限取決於誰來買。如果是中東的王室收藏家或者歐洲的老牌珠寶世家，這棵樹上拍賣會的錘價有可能突破三億。」
阿強在旁邊聽到三億這個數字的時候手扶住了牆。
周老師把鑑定書當場寫了，簽了名蓋了章，裝進防偽信封里遞給林海。
「林總，這份鑑定書請您收好。原件一份在您手裡，復件一份存我們鑑定中心的檔案庫。從今天起，這棵珊瑚樹在全球紅珊瑚收藏界有了正式的身份。」
「謝了。」
「還有一件事。」周老師猶豫了一下，「我有一位老客戶，京城的趙夫人，趙家在清朝就開始收藏紅珊瑚，家裡光乾隆年間的珊瑚擺件就有十一件。她如果知道這棵樹的存在，一定會親自來。」
「來看可以，買不行。」
周老師愣了一下。
「不賣？」
「不賣。」
珊瑚樹運回了市區的別墅。
底座是林海親自審的方案，找的是廣州最好的水晶雕刻匠人，用一整塊天然白水晶切割打磨成一個仿海底岩壁形態的底座，珊瑚樹的基座嵌入底座內部，用無色環氧樹脂固定，整體呈現出珊瑚樹從岩壁中生長出來的原始姿態。
擺件放在別墅大堂的正中央，一盞定製的射燈從上方打下來，光線的色溫和角度經過反覆調試，讓牛血紅的珊瑚在燈光下既不過曝也不偏暗，恰好呈現出那種濃到發黑的血色光澤。
大堂的其他裝飾全部撤掉了，只剩一面純白的背景牆。
趙夫人來得比周老師預計的還快。
三天之後，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別墅門口，趙夫人帶著一個助理下了車。六十出頭，穿一身暗色旗袍，脖子上掛著一串老坑翡翠珠鏈，氣質是那種浸泡在頂級收藏圈幾十年才能沉澱出來的沉穩。
她走進大堂的時候沒有像周老師那樣定在門口。
她直接走到了珊瑚樹面前，站住，看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她轉向林海。
「林總，周老師跟我說你這棵珊瑚不賣。」
「對。」
「我出兩億。」
「不賣。」
趙夫人的表情沒有變化，語氣甚至更溫和了一些。
「林總，我收藏紅珊瑚收了三十年，家裡十一件乾隆年間的老件加起來也不如你這一棵。你開個價，我來匹配。」
「趙夫人，不是價格的問題。這棵樹在海底長了一百五十年，我在五百米深的海溝里親手把它捧上來的。它等了一百五十年才遇到我，我不可能把它交給第二個人。」
趙夫人看著林海的眼睛，看了好幾秒。
「兩億五。」
「不賣。」
「三億。」
「趙夫人，您再加十個億也是同一個答案。」
助理在旁邊臉色都變了，低聲湊到趙夫人耳邊說了句什麼。
趙夫人擺了擺手讓助理退後，自己又看了一遍那棵珊瑚樹，然後笑了。
「林總，我這輩子收了幾百件珊瑚，還是第一次被人用這種方式拒絕。你不是嫌錢少，你是真的覺得這棵樹不該被買賣。」
「趙夫人明白人。」
「好。不買了。但是我提一個請求，以後我想看這棵樹的時候，能不能給我一個來你家喝茶的機會？」
「隨時。」
趙夫人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大堂中央那棵在燈光下散發血色光澤的珊瑚樹最後一眼。
「林總，三年前你還是白沙村那個負債百萬的漁民。十塊錢都湊不出來的人，現在他把三億踩在腳底下不要。這個世界上最貴的東西從來不是擺在拍賣行里的，是擺在一個有底氣說不賣的人家裡的。」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阿強從二樓樓梯口探出半個身子。
「哥，三億都不賣，你是不是這輩子註定跟錢過不去？」
「不是跟錢過不去，是有些東西拿錢衡量就侮辱了它。」
手機響了，陳曉月的消息。
「趙夫人走了？」
「走了。三億沒成交。」
「意料之中。你這個人一旦說不賣，地球上沒人買得走。我這邊有另一件事。」
「說。」
「你那天在海溝里是不是只帶了珊瑚樹上來？」
「不是。」
「我就知道。系統還標了別的東西？」
「標了一群帶魚。」
「帶魚？海溝里有帶魚？」
「不是普通帶魚。明天我再下去一趟，確認數量和分布範圍。確認完了再跟你說。」
「行。那碗蓋飯你到底什麼時候請？」
「等我把海溝里的東西撈完了。」
「林海，你欠我的蓋飯快能開一家連鎖店了。」